沉重的殿门启开,复又关闭。步下那白玉制的阶梯时,元翎不禁回头望一眼。九重宫阙,寒意森森,令人畏而生惧。
待她们一走,便有内侍涌入,将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宫人尽数拖了出去。很快,外头就响起了板子敲击人身的闷响,每一声,都冷冷地敲在皇后心上。
陛下缓缓俯下身,亲手扶起素来爱重的儿子。自幼时起,他已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亲如母后、皇妹,亦不能完全洞悉他内心的想法,更毋提太子与皇后。
他以一个父亲欣赏的眼光凝视着萧恪:“你关心百姓,愿意深入民间,这很好。我是做过太子的,太子并不好当,而你做得很好。日后你承继天下,我是放心的。只是你出身不好——”
陛下说:“后宫嫔妃众多,顺妃温柔,愉妃爽朗,宁妃甚有才学,凭你投生到他们谁的肚子里,以你的品行能力,皇位总归是你的。哪怕是母家不显的王美人,那也不是什么难题。”
他指一指面上犹有不平之色的陈皇后:“偏偏你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占个嫡子的名分又怎样,她和陈家惹出的事,总要你来收尾。”
萧恪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父皇饶恕母后。”他跪伏在地,故而看不见父皇面上泛出的厌恶来。
陛下道:“你替她求情,她却未必领情。你的不幸在于有她这样的愚昧无德的母亲,她的幸则在于有你这样的儿子。
“朕不会废后,朕要你名正言顺地位居东宫,嫡子、长子、贤子,你都要是。你的东宫将会是历代最为坚实的一座东宫。
“待朕百年之时,朕会将陈氏一并带走。你替她别立寝宫,九泉之下,朕亦不愿多看她一眼。”
陈皇后猛地扑了上来,拉扯着那袭华贵龙袍:“我是你结发之妻,你怎能如此对我!”却得不来一个眼神的施舍。
……
陛下临行之前,背对萧恪道:“你能为了元翎找到长公主府上,又求到朕前,可见你对她确有几分真心。她对你又如何?宫门侯府,并不见得是她心中的好去处。”
有的人生****,情爱、规矩、眼光、都是束缚不住她的。
6
那日从宫里回来后,元翎就病了。名贵的汤药用了一碗又一碗,还是缠绵病榻许久。征鸿池去不成了,胡姬酒肆也去不成了,那小黑子和爷爷居住的平安村更去不成了。
病里总有人来探视。长公主来看她时语带愧疚,劝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归是要想开些。”
杨幼梨来看她:“得快点好起来才是,瞧你,都病瘦了。”
萧恪也来了,他将一枝玉蜻蜓赠给她,语气郑重:“元月十五那日,我与你一起看灯。”
与她?看灯。
萧恪不肯同她对视,别过脸去清咳一声:“你放心,那样的事,我不会让它再发生的。”
元翎望着他清俊侧脸,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玉蜻蜓。
她常在市井,知道一个男人若是邀约一个女人元月十五看灯意味着什么。她明明有许多借口来拒绝,但这一刻,元翎清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她不愿拒绝,她想答应。
“元月十五酉正,征鸿池不见不散。”
萧恪闻言一笑,朗朗如日月入怀:“好,不见不散。”
——终于到了元月十五这一日。元翎拿出耐心来精心装扮,她皮肤过白了些,因此不必敷粉,而要用腮红在脸颊上细细晕开。眉毛淡淡画过,额上贴了花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