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九点,二机厂大门外,徐主任坐进自己那辆深蓝色的老款捷达车里。
刚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徐主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泛着绿光的小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葛建军。
徐主任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大拇指一按直接挂断,顺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的公文包上,拧动钥匙打着火。
老捷达亮起两道车灯,一头扎进了通往省城的夜色里。
11月1日,周四。
徐主任昨晚连夜赶去了省城,省联社稽核组那边最快也得明天才有准信,但二机厂车间的活计一天也不能停。
一大早,大门口就立起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头招工牌:招车工、铣工、学徒工,计件加保底,月底结清。
不到八点半,传达室门口就排起了十几号人。
一多半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
半个多月前,二强开着车拿大喇叭在家属院喊“去德福建工搬水泥一天两百块现结”,这帮小伙子全跟着跑去了工地;
结果从十月中旬起,马德福的工地就见不着钱了,管事的天天拿白条糊弄,听说二机厂这边不仅发了工资,还接了中隧的大活儿,一个个全拎着工具兜跑了回来。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十九岁的瘦高小伙子,叫小东,是孙满仓亲姐姐家的小外甥,在县技校车工班念了一年没念完。
孙满仓背着手从车间走出来,一眼瞅见小东,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在他棉袄袖子上拍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前些天俺让你回厂,你嫌厂里没肉吃,非跟着二强去搬水泥,这会儿咋又找回来了?”
小东缩了缩脖子,脸涨得通红,小声嘟囔:“大舅,马德福那工地半个月没见着一个子儿了,俺娘让俺回来跟您学车床……”
“跟俺学?车废一个件,俺拿鞋底子抽你!”
孙满仓嘴上骂得凶,手却一把拽住小东的胳膊,把人领进了二车间。
二车间里,六台卧式车床全开着,正在赶制中隧的盾构机刀座。
到了中午十二点,孙满仓那台***零卧车旁炸了锅。
小东站在车床踏板边,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脑袋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上,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在他脚边的铁盘里,摆着两块刚刚车废了的刀座毛坯。
一块定位端面车斜了五个丝,另一块内孔直接车大了半毫米。
“你个败家玩意儿!”
孙满仓气得胡子乱颤,抓起桌上那块车废的毛坯,指着小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技校那一年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这两块特种钢毛坯,光料钱就顶得上**全家吃半个月猪**子、抽十条大前门!
你一上午给俺车废俩,你把大舅卖了赔给厂里吧!”
周围几台车床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小东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