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骨剥离无故人

情感典当局的系统发来最终交易确认单时，我的脑海里已经拼凑不出沈家人的五官了。
二十岁生辰那天，沈家失散多年的亲骨肉被接回了宅子。
养父母没有直接将我扫地出门。
他们专程请来了一位情感评估师，将我这二十年来在沈家享受过的所有温情，一笔一笔折算成了冰冷的账单。
母亲连续四千个清晨为我亲手熬制的热粥，折现九百万。
父亲在特大暴雨中蹚水将我扛进医院的那段记忆，折现四十万。
姐姐从校园霸凌者手里将我护在身后的画面，折现二十万。
未婚妻在漫天大雪中为我系上围巾，红着脸发誓非我不嫁的瞬间，折现一百二十万。
哪怕是我牙牙学语时，第一次跌跌撞撞扑进他们怀里喊“爸爸妈妈”的悸动，也被明码标价。
父亲沈耀庭将那张长长的账单拍在红木桌上，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这些东西，原本全都是属于沈归的。”
“他在偏远乡下吃了二十年的苦，你却*占鹊巢，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二十年宠爱。”
未婚妻江吟也在一旁冷漠地敲打我。
“让你拿几段无关痛*的记忆去抵债而已，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只要你把欠沈归的债还清，大家勉强还能凑合当一家人。”
为了不被赶出这个家，我走进了典当局，开始一段接一段地剥离自己的过往。
典当掉姐姐的记忆后，我在走廊里与她擦肩而过，再也喊不出一声“姐”。
典当掉未婚妻的记忆后，她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熬到最后，我脑海中只剩下一段八岁那年做阑尾手术时，养父母守在床边哭着说永远是我坚强后盾的画面。
我死死盯着账单上最后缺口的那笔金额，亲手把这句承诺也推进了典当机器。
机器吐出交易凭证的那一秒，家族微信群里突然弹出了母亲的消息。
“沈默，家里的测试到此为止了。”
“其实我们就是怕你霸占着位置，背地里给沈归下绊子，才想试探一下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家做出让步。”
只可惜，在这场姗姗来迟的剖白里，我已经把他们彻底从生命里剔除了。
……

苏曼筠在群里发完那句“测试到此为止了”，端着手机等了许久。
屏幕上始终没有弹出我的回复。
沈归乖巧地坐在她身旁，垂下浓密的睫毛，怯生生地开口：
“哥哥是不是心里还在怨我？”
苏曼筠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笑着宽慰道：
“这哪能怪你。”
“沈默从小就是这副臭德行，稍微受点委屈就玩冷暴力，非得摆谱等全家人去低声下气地求他。”
姐姐沈青岚在一旁冷嗤了一声。
“都二十岁的大老爷们了，还玩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妈，您这次千万别惯着他去打电话，不然他还真以为自己捏住了家里的软肋。”
沈耀庭靠在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正放着情感典当局刚刚推送过来的结清凭证。
欠款账户已彻底清零。
他随意瞥了一眼，古板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赞许。
“还算他有点担当。”
逼着我去典当记忆，不过是他为了敲打我，随口想出的一个馊主意。
情感典当局这几年在圈子里很流行。
不少受挫的年轻人会把痛苦的暗恋、创业失败的阴影打包卖掉换钱。
但在沈耀庭眼里，这玩意儿就跟去网盘里删几张旧照片没啥区别。
更何况，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真让我赔钱。
那张天价账单是伪造的，评估师也是沈耀庭商场上的朋友客串的。
他们无非是想逼我随便抹掉几段不痛不*的童年小事，以此来证明我愿意向沈归低头称臣。
谁也没料到，我居然真的把那一千多万的窟窿给填上了。
沈青岚捏起那张结清凭证，讥讽地挑起眉毛。
“他倒是挺能折腾。”
“一千多万呢，这得卖多少鸡毛蒜皮的陈芝麻烂谷子才能凑够？”
苏曼筠满不在乎地端起茶杯。
“左不过就是小时候挨了顿打，或者**考砸了挨骂的记忆呗。”
“沈默这孩子心眼小，一点破事都能记仇记好几年，他脑子里能卖的废料多着呢。”
沈归咬了咬下唇，面露不忍。
“可是剥离记忆，哥哥的身体会不会吃不消啊？”
沈耀庭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后背。
“洗掉点记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不是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话音未落，沈耀庭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方正是情感典当局。
“沈先生，沈默先生的最后一批典当程序已经全部执行完毕。”
**人员的语调非常严肃。
“鉴于此次交易金额极其巨大，按照行规，我们需要与您做最后一次确认，这笔款项是否全额划入您之前指定的账户？”
沈耀庭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归。
“划。”
“一分不少地打进我小儿子的户头。”
**人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您确定不需要先查阅一下被典当的明细清单吗？”
“有什么好看的？”
沈耀庭极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自己心里有数。”
“赶紧走流程打款，别耽误了我们今晚给沈归办接风宴。”
切断通话没几分钟，沈归兜里的手机就弹出了巨额到账的短信。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爸，这钱……真的全都交给我？”
“这本来就是对你的弥补。”
沈耀庭的语气透着理所当然。
“你在穷乡僻壤受了二十年的罪，这都是他沈默欠你的债。”
苏曼筠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哥哥现在肯乖乖把钱吐出来，说明他骨子里总算学会规矩了。”
“等他今晚回来，你大度一点，别再跟他翻旧账了。”
沈归红着眼圈重重地点头。
“只要哥哥肯认我，我什么钱都可以不要。”
“这笔钱我随时能转回给他。”
沈青岚眉头一皱，立刻伸手按住了沈归的屏幕。
“转什么转？”
“他偷了你二十年的好日子，拿这点钱补偿你不是天经地义吗？”
正说着，江吟踩着高跟鞋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奢侈品纸袋，随手丢在茶几上。
“给沈默参加晚宴准备的行头。”
苏曼筠拆开包装扫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那是一块严重过时的旧款腕表，表盘边缘甚至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碰划痕，一看就是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江吟慢条斯理地**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冷淡：
“他以前就是对这些外在的物质太挑剔，才养出了一身少爷脾气。”
“现在让他戴一次破**，刚好煞煞他的虚荣心。”
苏曼筠赞同地连连点头。
“还是你们年轻人懂怎么**人。”
江吟拿起手机，点开我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段语音。
“晚上七点，沈归的接风晚宴。”
“你按时滚过来，当着所有贵宾的面，给沈归敬茶赔罪。”
“只要你把态度放卑微点，我们的婚约勉强还能作数。”
发送完毕，她瞥了一眼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的家族群。
“他看到考验结束的消息了吗？”
“肯定看到了。”
苏曼筠语气极其笃定。
“估摸着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抹眼泪呢。”
“等他把委屈哭完了，肚子饿了自然就滚回来了。”
沈耀庭端起紫砂壶，冷冰冰地定下规矩：
“滚回来可以。”
“但跨进这个家门之前，他必须先给沈归鞠躬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