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只差导师一个签名

林舟手里那张《毕业审核表》，所有格子都打满了勾。除了最后一行。
研究生院的走廊很长，顶灯坏了两盏。他把表举到眼前又放下，指腹在纸上蹭出一层汗。
走廊尽头灌进一股风。他后背发凉，抬手把衣领竖起来。
那行空格上印着四个字：导师意见。
手机在裤兜里震。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谭振国。
电话里那人说："小林，横向项目的第三章报告，周五前给我。"林舟说："谭老师，我的审核表……"
"急什么。"那边的声音里夹着键盘声，"你那张表我看了，没什么问题。抽空来一趟办公室。"
电话断了。林舟站在原地，觉着喉咙发紧。
他把表折了两折，塞进内侧口袋，贴着肋骨那一层。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锁门。
那张表他今天跑了好几趟才拿到。
头一趟，研究生院的老师说系统里查不到他的盲审结果。第二趟，说结果有了，得导师先签意见才给打印。
最后一趟，他拿着两篇二区的检索证明和一份学分清单，隔着玻璃把材料一张张推进窗口。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材料齐了，就差一个签名。"
就差一个签名。
学分够了。开题和中期都过了，预答辩也过了。两篇二区，一篇一作一篇二作，都见刊。盲审两个 A，外审全票通过。
只有最后那一行空着。他不是没算过时间。校学位会十二月中开，审核表最迟十一月底交。今天是十月十四号。
四十七天。
如果这一关过不去，明年这个时候，他就是延毕第一年。
走出楼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考研复试那天。
面试官翻着他的材料，头也没抬："你本科期间做过科研吗？你们学校有这个条件吗？"
他说不出话。那间教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他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准考证软了一个角。
后来他调剂来了衡川。实验楼在校园最北头，走过去十分钟。一楼大厅是声控灯，他咳了一声才亮。
四楼，材料学院的实验室。门没锁，里头亮着。常雨蹲在走廊上拆纸箱。
"师兄？"常雨抬头，脸上有慌张，"这么晚还没走？"
林舟看了眼那堆箱子。八个，全是打印纸，上面印着一家建材公司的名字。
"谭老师让我取的。"常雨把单子递过来，"顺丰，送到他家，城西。打车过去还得四十分钟。"
林舟说："你明天有课。"常雨抱着箱子没抬头："他说可以请假。"
林舟没接话。他心里盘算：这学期常雨已经请过七次假了。头一回是去火车站接人，还有一回是帮着搬办公家具。
"去吧。"他说，"打车票留着，回头找老周报。"
常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只说这个。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问："师兄，你那个表，谭老师签了吗？"
"还没。"常雨没敢再问，抱起两个箱子，纸箱角在墙皮上刮出一道白痕。
实验室最里那间，***老周正在锁柜子。
老头儿干了三十年，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林舟，他点点头，没说话，林舟也点点头。
这层楼里，老周是头一个让他觉着"知道点什么"的人。半年前有一回，他半夜来取样品，隔着玻璃看见老周坐在值班室灯下。
老头儿在翻一本旧记录本。听见脚步声，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落了锁。
那把锁是老式的，铜的。
林舟的工位在墙角，紧挨空调外机，冬天漏风，夏天嗡嗡响。
他坐下，翻开那台二手笔记本。机器是研一从学长手里买的，五百块，风扇有异响，开机要一分半。
屏幕亮起来，他先把第三章的初稿调出来。一家建材公司的热工性能评估，谭振国接的横向课题，四十万。
报告共六章，前两章别人写的，到他这儿卡住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数据对不上，同一批样品测出来的数，各组都对不上，又各组都说得通。
他盯了半小时，眼睛发涩。
然后点开文献管理器，把近五年相关的文献全调出来，准备重筛一遍。
屏幕跳了一下，一行字浮在列表上面，没有图标，没有来源，像是直接从系统底层渗出来的：
文献缺口扫描模块 · 已激活
林舟愣住了。
他去摸触控板，那行字没动。按 ESC，没反应。把窗口最小化，字还在，压在所有窗口最上面。
"什么玩意儿。"屏幕上跳出第二行：当前目标：热工性能评估（第三章）
已检索相关文献 347 篇检测到方**死穴 3 处
林舟坐直了。
死穴 1：样品含水率未控。同类高引文献均在 60℃ 烘至恒重，你的样品含水 2.1%、3.7% 和 5.2%。
死穴 2：最后一批测试所用热电偶为 * 型，与前两批 K 型混用，未作修正。
死穴 3：索引拟合公式适用区间 0–400℃，你的测试温度到了 620℃。
他盯着这几行，手心又开始出汗。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他是想过，然后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含水率差不了多少，热电偶都是新领的，那个公式同行都在用。
同行都这么用。
他拉开抽屉，翻出原始记录本，一页一页往回翻。
第 47 页。最后一批测试那天，湿度计读数 68%。
他记得那天。六楼装修，隔壁打穿了一堵墙，灰从门缝往里钻，他嫌吵，把样品提前从烘箱里取了出来。
足足早了一刻钟。他算了算，按 60℃ 烘至恒重的标准，那批样品压根没到恒重。
再看热电偶。他去储物柜翻出那根 * 型，标号刻在接头上，很小，要侧着光才看得清。
是他自己换的。上一批测试里，K 型那根烧断了。
最后一条。他把拟合公式的原文调出来，翻到适用范围那一节。0–400℃，****。
林舟往后靠进椅背，喘了一口。
这几处全是他自己的问题。
可这几处，他改了半年没改出来。
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几组数据的偏差根本不是误差，而是这几个变量叠在一起的结果呢？
他重新打开数据表。按含水率分层，按热电偶型号分组，620℃ 那一段单独拎出来换公式。
半小时后，那几组数头一回落在同一条曲线上。R² 从 0.71 跳到 0.96。
林舟盯着那条线。他回过神来才发觉，眼前这个东西，是他这半年里头一回看见的。
胃里这才觉出饿。晚饭没吃，中午啃了半个面包。
他起身接了杯热水。回来时屏幕上的字还没退。
扫描完成。提示：本模块仅提示缺口。成果需自行炼制。
"炼制？"
练气一层 · 进度 0.1%
林舟看不懂。他把光标移到那行字上，想关掉它。
屏幕又跳了一下。检测到前任宿主残留痕迹。
编号：——状态：discontinued（已中止）
林舟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实验楼那盏坏掉的顶灯闪了两下，灭了。
屋里只剩屏幕的光。他这才明白：这台电脑里，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