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过,花瓣落进蹁跹的脖子。,秋千绳荡到最高处,裙摆兜了满兜的风,像张开的翅膀。"小姐要飞走啦!",两只手拢在嘴边,又蹦又跳。,从秋千上跳下来,鞋尖在青砖上磕了一下,人往前踉跄两步才站稳。小荷跑过来扶她,嘴里不停:"十六岁了还跳秋千,摔了可怎么办。""十六岁怎么了。"蹁跹拍掉裙子上的花瓣,"十六岁就不能荡秋千了?""不能了。"小荷一本正经,"小姐十六了,该学绣花、学规矩、学——""学你个头。"
蹁跹往正院走,小荷跟在后面絮叨。穿过月洞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秋千。秋千空荡荡的还在晃,绳子勒进槐树粗枝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深痕。
她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正院里摆了三桌席。人不多,就是自家人和几个世交。蹁跹跨进门槛时,满屋子人站起来,七嘴八舌说"大小姐来了"。
沈铮坐在主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看见女儿进来,把酒杯放下去,冲她招了招手。
蹁跹走过去,
沈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巴掌大,绣的是一枝梅。
"拿着。"
蹁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素面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她皱了皱鼻子:"父亲,人家生辰都送金的。"
"金的俗。"
沈铮端回酒杯,"银的能验毒。"
旁边几位世交老爷笑出了声。一位姓吴的老爷说:"沈大人这是给您防身呢,说来说去还是办案的本能。"
蹁跹把荷包系在腰间,朝
沈铮一拱手:"谢父亲。"
"你哥哥呢?"
沈铮朝门外看了一眼,"书院还没散?"
话音没落,
沈砚从外头大步进来,袍子下摆沾了一片泥。他跑得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给
沈铮行礼,又朝几位世交一圈拜下去,这才凑到蹁跹旁边。
"给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木盒,四四方方,漆面是暗红色的。蹁跹打开,里头躺着一盒胭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粗货,膏体细腻润泽,透着淡淡的桂花香。
蹁跹凑近闻了闻,抬头看
沈砚:"你攒了多久的月钱?"
"多久你别管。"
沈砚在她旁边坐下,自已倒了一杯茶灌下去,"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就涂脂抹粉了,你还是素着一张脸。"
"素着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
沈砚拿指头点了点胭脂盒,"明天就涂上,别给我丢人。"
蹁跹把胭脂盒收进袖子里,嘴上不说,嘴角翘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沈府不是大富之家,厨子也只做寻常菜色,但蹁跹吃得很高兴。***炖得烂,她连夹了三块,被
沈砚敲了一下筷子:"慢点。"
"我生辰。"
"生辰也不能这么吃。"
沈铮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斗嘴,自已慢慢喝他的酒。旁边吴老爷碰了碰他胳膊:"沈大人,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
沈铮放下酒杯,"十六了。"
"该相看了吧?"
沈铮没接话。他把酒杯转了一圈,才说:"还早。"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蹁跹送完最后一批客人,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沈府门前的巷子里安安静静,隔壁人家飘出来炒菜的油香。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关门。
沈砚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出去走走?"
"走。"
两个人出了后门,沿着河边慢慢走。河对岸的柳树还没抽新叶,枝条光秃秃地垂在水面上。蹁跹把
沈砚手里的灯笼接过来自已提着,光晕一晃一晃地照在石板路上。
"哥哥。"她说。
"嗯?"
"你说父亲为什么一直不给我相看?"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父亲有父亲的打算。你别急。"
"我没急。"蹁跹用灯笼拨了一下路边探出来的草叶,"我就是问问。"
沈砚偏过头看她。蹁跹正低着头看灯笼里的火苗,侧脸被烛光映得暖融融的。他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槐花瓣拂掉。
"你记不记得母亲?"
蹁跹沉默了一会儿。"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她头发很长,坐在窗前梳头。"
"母亲走的时候你才四岁。"
沈砚的声音低下去,"父亲这些年不容易。"
蹁跹没说话。两个人走到河拐弯的地方就停了,站在那里看对岸人家的灯火。河面上浮着几只**,缩着脖子在睡。
"回去吧。"
沈砚说。
往回走的时候蹁跹忽然说:"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考功名。"
沈砚答得很快,"像父亲一样,做个清官。"
"清官有什么好?穷。"
沈砚笑了笑:"那你呢?你做什么?"
蹁跹想了半天。灯笼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绣花。"
沈砚笑出了声。
回到沈府的时候,
沈铮书房里还亮着灯。蹁跹路过窗下,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父亲的,还有一个陌生的。
她放轻脚步,听见那个陌生声音说:"……朝中最近风向不对,李相的人在查您旧年的卷宗。"
沈铮没接话。
"大人,您该早做打算。"
沉默了很久,
沈铮才开口,声音很平:"身正不怕影斜。你回去吧。"
蹁跹贴着墙根退开,回了自已屋。小荷已经把被褥铺好了,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甜汤。她喝了两口,脱了外衫躺下去,盯着帐顶发呆。
"身正不怕影斜。"她在嘴里念了一遍。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簌簌响。她把被子拉高盖到下巴,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
沈砚送的那盒胭脂,硬邦邦硌着后脑勺。她翻了个身,把胭脂盒摸出来放在枕边。
桂花香一点点散出来。
她睡着了。
夜里起了很大的风。蹁跹在梦里听见树枝折断的声响,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后来是烟。
浓的、黑的、呛得她睁不开眼的烟灌进窗户。蹁跹猛地坐起来,被褥从肩上滑落。她赤脚踩在地上,脚底板一阵冰凉。
小荷在隔壁尖叫了一声,又没了声音。
蹁跹冲到门口拉开门闩,院子里是红的。到处都是红,火光把天空烧穿了,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推回去,脊背撞上门框,后脑磕在木头上,眼前一黑。
她咬住舌头,疼醒了。
再冲出去的时候,正院已经烧了一半。
沈砚从前院奔过来,袍子烧了一个角,他看见蹁跹,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侧门方向拖。
"走!"
"父亲呢?"
"别问!"
沈砚攥得她手腕生疼。蹁跹被他拖着踉跄了几步,扭头往后看——书房那个方向火光最盛,有穿甲胄的人影在火里穿梭,刀的反光一下一下闪。
她挣了一下。
沈砚攥得更紧。
"别回头。"
侧门是开着的。
沈砚把蹁跹推出门,往她手里塞了一封信和半块玉佩。玉佩边缘很锋利,割了她掌心一下,血渗出来。
"去边关找孟叔。"
沈砚两只手按在她肩上,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别信任何人。任何人。"
蹁跹张嘴要说话,喉咙里灌了烟,咳得弯下腰。再抬起头的时候,
沈砚已经转身跑回火里去了。
她站在巷子里,光着脚,只穿了一身中衣。火舌从沈府院墙顶上翻出来,**夜空,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她站在那里,站着。
后来有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喊着火了救火。蹁跹被人群挤到墙边,肩膀撞上粗糙的砖面,蹭掉了一块皮。
她不觉得疼。
天快亮的时候火灭了。沈府成了焦黑的骨架,房梁塌下来横七竖八地搭着,还在冒缕缕青烟。蹁跹蹲在对面的屋檐底下,蜷成一团,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块玉佩。
她拆了信。纸被她的汗浸得发软,上面只有八个字。
"孟叔在北,藏好身份。"
她把信折回去,塞进怀里。玉佩攥在手心,刀刃一样的边角还在割她的掌纹。
天亮透了。巷子里慢慢有了人,围在沈府废墟外围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通敌""抄家""一个都没跑出来"。
蹁跹站起来。腿上蹲麻了,她扶了一下墙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已——赤脚,中衣,头发散着,像个疯子。
她走到巷口的井边。井台上有一滩水,她蹲下去看水面上映出来的脸。
脏的,黑的,嘴角有血痂,眼睛肿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井里掬了一捧水洗脸,洗了三遍。头发也弄湿了,贴在脸颊两边。她站起来,在路边晾晒的衣裳绳子上拽了一件灰布短衫、一条黑裤子,套在外面。衣裳很大,袖子卷了三道。
她站直了。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瘦小少年,站在清晨的巷口。
蹁跹把玉佩塞进最里层的衣兜,贴肉放好,那封信也一样。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废墟——那架槐树还没烧透,半边树冠光秃秃地戳在灰烬里。
她转回头。
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