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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枕书正趴在艺培训的工位上啃三明治,周溪的电话打了进来。
午休时间,培训教室空无一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桌上摊着下午要用的花材清单和学员签到表。
窗外是郁州六月惯常的闷热天,蝉鸣从梧桐树里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姐妹,帮我个忙。”
周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吵,像是在机场或车站,广播声模模糊糊地垫在下面。
“说。”
“我的车在城东那家4S店保养,放了快半个月了。你帮我开回来呗。”
杨枕书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住了。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矿泉水,然后对着手机,一字一句,语重心长。
“姐妹,你不知道车和老公从不外借吗?你出差回来再自己去开呗。”
“我出差回来还有一堆事呢,你就帮我开回来嘛。”
“不是姐妹不帮你。”
杨枕书把三明治包装袋折了折,语气诚恳。
“是我这车技。我怕你刚保养回来,我又把它弄进去了。你的车花了不要紧,我怕得打我一个月的工资。我岂不是得喝西北风。”
周溪在电话那头“嘁”了一声。
“你放心大胆开。只要人没事就行。我这车买了高额保险的,怕啥。你就帮我开回来嘛,然后过几天我出差回来你开车来接我。我那车放在店里太久了,再放下去得收我停车费了。”
周溪的声音软下来,拖长了尾音,像只耍赖的猫,“这几天你随便开。求求你了,好闺闺。”
杨枕书沉默了。
她知道周溪的意思。
最近
杨枕书接了一个新单子,半山腰别墅区一个十二岁富家女的插花培训课,一周两次,每次两小时。
那个别墅区在郁州城北的半山上,依山而建,独栋独院,出入全是卡宴、路虎、迈**。
出租车根本不上山。网约车司机接了单看到目的地是“半山壹号”,十个有八个会找借口取消。
杨枕书上了两次课,一次蹭了学员家长顺风车下山,一次走了四十分钟到山脚才打到车。
周溪是怕她交通不便,才找了这么个借口把车塞给她。
“好。”
杨枕书叹了口气,“回来请你吃大餐。”
“大餐不用,”周溪笑嘻嘻的,“你开车来接我,给我带杯奶茶就行。要杨枝甘露。”
“成交。”
挂了电话,
杨枕书趴在桌上又啃了一口三明治,人生得一好友,何其有幸。
两天后。
杨枕书开着周溪那辆白色沃尔沃从半山壹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夏至刚过,郁州的白昼长得不像话,晚上七点天空还泛着灰蓝。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山风灌进车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比空调的冷气舒服得多。
车里放着歌。
杨枕书跟着哼了两句,心情不错。
周溪的车好开。稳,安静,刹车和油门都线性,不像她以前开过的那辆二手小破车,踩油门像踩棉花,踩刹车像踩石头。
她渐渐放松下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跟着歌轻哼。
变故发生在郁州大道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杨枕书要右转变道。她打了转向灯,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车流密密匝匝,尾灯连成一片红。
她判断后面那辆车距离够远,于是缓缓往右打方向。
然后,她的右前侧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闷的刮擦声。
“嘶——”
杨枕书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右脚还踩在油门上,脑子却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空白了两秒。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贴着她的右前方,两车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车门把手上反射的街灯光晕。
完了。
杨枕书把车停到路边,熄火,解开安全带。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六月的晚风明明是热的,吹在她身上却凉飕飕的。
她绕到车头右侧看了一眼,右前翼子板上有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刮痕,白色的车漆被蹭掉了一条,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底漆。
对方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面两三米远的地方,左侧前门靠近轮眉的位置有一道对应的擦痕。
杨枕书抬起头,看了看对方那辆车。
黑色。车型很低调,线条简洁,不张扬。
但车漆很亮,车身很干净,连轮*都没有灰尘。
杨枕书看了看车牌,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不是某总裁的车。这大概率是某领导的车。
对方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白色短袖衬衫扎在黑色西裤里,走路带风。
他绕到车左侧看了一眼刮痕,然后抬起头看
杨枕书。
五官端正,表情冷静,眼神很职业化,像那种常年跟在领导身边办事的人。
杨枕书想,司机。或者是领导家里的什么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先开口,弯腰点头,“是我变道没注意,我的全责。您看怎么处理?走保险还是私了?”
江旭看了看那道刮痕,又看了看
杨枕书。
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她的脸因为紧张微微泛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美人,总会让人心软三分。
他刚想开口说“不严重,走保险吧”,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
黑色轿车的后座门开了。
程其位下车的时候,郁州大道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暖**的钠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白衬衫的肩线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边。
他站定,目光越过江旭的肩头,精准地落在两米外那个僵住的、手指攥着衣服的女人身上。
杨枕书看见他的那一刻,感觉自己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周溪的表哥。
那个在商场里被她举着手说“我们是拉拉”的男人。
那个在随家老宅廊下用那种深得吓人的目光看她手的男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站在郁州大道晚高峰的车流旁边,站在两辆车剐蹭的现场,看着她。
杨枕书只想哭。她走了什么**运。开人家的车,撞了人家的表哥。
程其位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攥得很紧,指尖微微发抖。
“没事。”
程其位说。声音不高,被身后的车流声衬得有些模糊。
江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
这种事,
程其位从来不下车,也从来不会说“没事”。他的时间表里没有处理剐蹭这一项。
“直接私了吧,”
程其位把目光从
杨枕书的手上移开,看向她的脸,语气平淡,“也不是什么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