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俊浩,徐俊浩的都市小说小说《钢中之钢》,由网络作家“爱咋想咋想吧”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都市小说《钢中之钢》,男女主角分别是俊浩徐俊浩,作者“爱咋想咋想吧”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通知书------------------------------------------ 星期日 晴。,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信封很薄,比我想象中薄得多,就一张纸的厚度。我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印着那个学校的名字——名字很长,前面挂着省名,后面缀着“职业技术学院”六个字。,我之前没听过这个学校。,只有二楼李阿姨家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声音从纱窗里飘出来。我...
通知书------------------------------------------ 星期日 晴。,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信封很薄,比我想象中薄得多,就一张纸的厚度。我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印着那个学校的名字——名字很长,前面挂着省名,后面缀着“职业技术学院”六个字。,我之前没听过这个学校。,只有二楼李阿姨家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声音从纱窗里飘出来。我家的信箱锁早就坏了,铁皮门虚掩着,里面除了这封信就只有一张上个月的电费催缴单。我把信塞进裤兜里,没拆。裤兜里还有三块钱零钱和半包揉得皱巴巴的红塔山——我爸的烟,我偷拿的。其实也不算偷,他的烟就放在茶几上,我拿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响得很,他什么都没听见。,四层红砖楼,1982年建的,楼体外墙皮剥落得厉害,远远看去像得了皮肤病。楼道里堆着各家的煤球和旧家具,把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挤得只剩一个人侧身能过的缝。我往上走的时候,三楼拐角处那辆锈得不成样子的二八大杠还横在那里,车座子都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钢管竖着,也没人扔。我妈说那辆车是四楼张师傅的,张师傅九八年就去世了。说起来也没几年,但这栋楼里好像没人记得这件事了。,东户。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防盗门,上面有个猫眼,但猫眼早就被堵死了,从外面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门没锁,我拧开把手进去,一股油烟味和花露水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个平方。沙发是九十年代初的款式,人造革面,坐垫那块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我爸坐在沙发正中间,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水黑乎乎的,飘着一层鞋油沫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露出两条胳膊——五十三岁的人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硬邦邦的,只是皮肉松了些,像绷得不太紧的旧鼓面。,而是他右肩胛骨下方那道疤。,大约两指宽,斜斜地趴在肩胛骨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小时候不懂事,我问过我妈那是什么,我妈只说了一句“**打仗时候留下的”,就不肯再多说了。后来我慢慢长大,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地听说了一些事,才知道那道疤是七九年的事了。一块弹片,从某个方向飞过来,嵌进了他的肩膀。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入伍第五年,刚提干没几个月,正带着一个排的兵往某个高地上冲。“爸。”我喊了一声,在门口换拖鞋。“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拿刷子蘸了鞋油在鞋面上来回地蹭。那双皮鞋是黑色的,三接头的老款式,鞋底磨偏了,但鞋面永远擦得锃亮。从我记事起,这双鞋就一直在。每逢重要日子他就拿出来擦一遍,擦完之后穿一天,回来再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收起来。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次,但鞋油倒是用得挺快。“信来了。”我把信封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茶垢厚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了,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茶。旁边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我上初中时在劳技课上用易拉罐剪的,沿口剪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过似的。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头,有几个还带着新鲜的灰烬。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玻璃台板,台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我爸穿着八七式军装拍的,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胸前的勋表排得满满当当,**是一面**。那是他退休前最后一张正装照,拍完这张照片不到半年,他就脱下了穿了整整三十年的军装。
三十年。从一九七四年入伍,到二〇〇四年年初正式退休,他在部队待了整整三十年。从战士到**,从排长到连长,从营长到团参谋长,最后在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三十年里他换过六个单位,带过数不清的兵,参加过大大小小几十次演习和任务,但他说来说去,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七九年那二十八天。
那二十八天,是他这辈子的分水岭。
“拆了没?”他问。
“没。”
“拆吧。”
我撕开信封。信封粘得不太牢,轻轻一扯就开了,里面的确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正面印着几行字,背面是白的。我扫了一眼,内容和我想的差不多——恭喜我被录取,九月一日开学,报到时携带录取通知书和***,学费每年四千二,住宿费八百。
四千二。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从茶几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他看东西很慢,这是当年在部队扫盲班养成的习惯,认字没问题,但速度上不来,一句话要来回看两三遍才放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那边传来高压锅呲呲的冒气声,我妈应该在炖排骨——只要家里有大事,她就爱炖排骨,好像一锅排骨汤能解决所有问题似的。电风扇在墙角嘎吱嘎吱地转着头,风叶上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油垢,吹出来的风都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不知道往哪放,干脆又揣回裤兜里。裤兜里的烟盒被我捏得变了形,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沾了一手碎末。
我爸把通知书看了两遍,然后摘下老花镜,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回信封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份重要文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信封放回茶几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
那口茶喝得很响,呼噜一声,像是在漱口。
“四千二。”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他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刷子继续擦那双已经锃亮的皮鞋。刷子蹭过鞋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计时装置。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
“少抽点。”他说,头还是没抬。
我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的味道冲进肺里,辣辣的,有点呛,但我忍住了没咳。我十六岁开始偷偷抽烟,一开始是一根两根地蹭别人的,后来自己买,再后来就开始拿我爸的。他其实早就发现了,只是从没正经说过我。我觉得他可能觉得男人抽烟不算什么事。他从七九年就开始抽烟,在战地上抽得最凶,一天两包不带停的,后来回到机关,收敛了一些,但也从没戒掉过。
“
俊浩。”
“嗯?”
他把刷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得那些皱纹格外深,像刀刻出来的。他的头发剃得很短,标准的板寸,鬓角已经花白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挺拔的——即便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他的腰板也是直的,这是三十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改不掉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当兵的锐利,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这种眼神我从小看到大,说实话,一直不太习惯。他不需要瞪你,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你,你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哪怕你什么都没做。以前他的兵跟我说过,团长开会的时候不骂人,就那么坐着看一圈,底下**气都不敢出。
但我现在看他的眼神,那种锐利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时间,可能是退休后的日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自己怎么想的?”他问。
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灰白色的,薄薄一层。我爸没去拂它。
“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就知道了。三百七十二分,在我们那座小城里不算最低的,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成绩。班里六十三个人,我大概排在四十名左右——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像我的身高、长相、家境一样,放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填志愿的时候我随便填了几个学校,说不上有什么想法。班主任老周看了我的志愿表,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跟我说:“
徐俊浩啊,你这个分数,好一点的大专都悬。”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沾着茶叶沫子,我看着那点沫子在他嘴唇上一上一下的,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刺得我眼睛发酸。
“悬就悬吧。”我当时说。
老周叹了口气,把志愿表还给我,说:“你再想想,再想想。”我后来没想。我把志愿表原样交了上去,然后收拾书包回家。回家的路上经过网吧,我在里面蹲了三个小时,打了十几把**,被人用狙爆了七八次头。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往回走,路上买了根烤肠,两块钱,淀粉做的,嚼起来像橡皮,但很香。
那就是我的高三。没什么热血,没什么逆袭,甚至连像样的遗憾都没有。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你还得把它喝完。
我爸听了我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电风扇嘎吱嘎吱的转动声和高压锅的呲呲声。
“**说让你去上。”他说。
“嗯。”
“你怎么想?”
“我说了,不知道。”
他把刷子放进搪瓷盆里,拿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好像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紧了一下。他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窗外是纺织厂的旧厂房,厂子九六年就倒闭了,厂房一直空着,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楼顶上长出了杂草,远远看去像一座废墟。
“你知道我怎么当的兵吗?”他忽然说。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我。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七四年,我二十三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缓慢地翻卷,“那时候我们家穷,兄弟姐妹六个,我是老三。吃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上学了。我上到初二就辍学了,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挣八个工分,折合两毛多钱。后来又在家里帮了几年工,种地、修渠、给人盖房子,什么活都干过。”
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跟我讲过。我站在茶几边上,手里夹着烟,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
“那年冬天征兵,大队支书跟我爹说,让孩子去当兵吧,好歹能吃上饱饭。我爹舍不得,我娘也舍不得,但家里实在养不起那么多张嘴。我就去了。”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他用拖鞋蹭了蹭,“走的那天,我娘给我塞了五个煮鸡蛋,用一块破布包着。鸡蛋还热乎,是她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我走了十里路到公社,坐在拖拉机上剥了一个吃,蛋黄噎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鸡蛋的味道。
“到了部队,我才知道什么叫吃饱饭。新兵连第一顿,我吃了五个馒头,把**都看傻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收回去了,“后来一步一步,从战士到**,从**到排长,从排长到连长,就这么干了三十年。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东西、最坏的东西,全在那三十年里了。”
他沉默下来,吸了两口烟,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不一样。”他说。
“什么不一样?”
“你有选择。”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走到电视机柜旁边。电视机柜是那种老式的组合柜,上面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下面有几个抽屉。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皮本子。
“拿着。”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个退伍**证。封皮上的烫金字体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里面的照片还清晰——年轻时的他,穿着六五式军装,领口上别着两面鲜红的领章,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毛很浓,眼神很硬,下颌绷得紧紧的,跟现在判若两人。六五式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肩章,全军上下无论元帅还是列兵,领口上都只有这两面**。照片下面是他当年的职务和立功记录,密密麻麻地填了好几行。
“打开看看。”
我翻开退伍证,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七八个兵,都穿着六五式军装,领口上的红领章在黑白照片里显出一种深沉的灰色,几个人坐在一辆坦克上,**是一片模模糊糊的树林。我爸指着照片上最左边那个人说:“这是**,二十八岁。”
我仔细看了看,差点没认出来。照片上的他又黑又瘦,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里面点着一盏灯。
“这张照片是七九年三月照的,打完仗回来,在边境上拍的。”他指着照片上的那些人,“这个,一排长,后来牺牲了。这个,二**,丢了一条腿。这个,通讯员小刘,回来以后就疯了,现在在老家荣军医院里住着。”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汇报工作一样,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不带什么感情。但我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们团,上去的时候一千八百人,下来的时候剩一千二。”他把照片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夹进退伍证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六百个人,六百条命,没了。”
他把退伍证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那个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响。
“所以我想让你去念书。”他转过来看着我,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一些,“四千二虽然不少,但**和我想想办法,还是凑得出来的。”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心里清楚,四千二对别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爸虽然是个团长退休,但他的工资一直不高。部队干部和地方不一样,看着级别不低,实际上一个月就那么两千多块钱。我妈在街道办的工厂里做会计,一个月挣六百。他们俩省吃俭用一辈子,供我上完高中,手头能攒下多少钱,我心里大概有数。
“爸。”我把烟掐灭,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让我去当兵?”
他愣了一下。
客厅里又安静了。电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着,厨房里高压锅的呲呲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妈大概已经把火关小了。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像唱戏似的——“收废品嘞——旧报纸旧书旧家电——”
“我没这么说。”他最后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爹当了三十年兵,不骗你,是真苦。但也真管用。你看你,十八岁了,往那一站,歪歪斜斜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抽个烟都含胸塌背的。你要是这么去上那个大专,三年以后出来,还是这个德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骂人的语气,但比骂人更让我难受。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你去当兵,两年,就两年。”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年以后回来,你还是可以继续念书,**有**,退伍**上学有加分,学费有减免。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再考,说不定能上个更好的学校。”
“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去当兵。”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掉了漆的水泥地面上。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肩——那道疤的位置。
“那就不去。”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掂量过才往外蹦,“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二十三岁去当兵的时候没得选,你有。”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把搪瓷盆里的脏水端起来,走进厨房倒掉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他和我妈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烟灰缸里还在冒烟的烟头,看着电视机柜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我爸的退伍证和那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他三十年军旅生涯攒下来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奖章、证书、纪念章、与战友的合影——全锁在那个抽屉里,平时从不见他拿出来看。
但我知道他会看。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灯光,正在翻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他没发现我,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他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又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但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悄悄地退回了房间,没有惊动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抽屉已经关好了,他照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俊浩!叫**洗手吃饭!”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我爸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湿漉漉的,在军绿色背心上蹭了蹭。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搬折叠桌。
折叠桌靠在墙角,打开以后刚好够三个人围坐。我妈端着一大碗排骨汤从厨房里出来,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和葱花,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鬓角也有白发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年轻的样子。她把汤放在桌子上,又回厨房去端菜,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碟花生米。
“今天是个好日子,通知书来了嘛。”我妈一边解围裙一边笑着说,“好歹是个大学,咱们家
俊浩也上大学了。”
“大专。”我纠正她。
“大专也是大学。”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笑了,“你比**强,**连初中都没念完。来,坐下来吃。”
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坐下来。我爸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盅。他喝酒很节制,从来不多喝,一顿饭就一小盅,多了不碰。我有时候想,这个人一辈子的自律大概都是在部队里养出来的,就连喝酒这种事,他也像在执行某项纪律一样精准。
“你也来点?”他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让我喝过酒。
“给他倒一杯吧。”我妈难得没有反对,“十八了,成年了。”
我爸给我倒了一小盅,推到我面前。白酒清亮亮的,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我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喝。
“喝。”我爸说,然后端起来自己的酒盅,一仰脖子干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仰脖子把酒倒进嘴里。白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强忍着没有咳,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我爸说了一个字,然后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大部分时间是我妈在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隔壁单元王姐家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楼下李阿姨的闺女谈了个对象是***,纺织厂那块地听说要开发了,家属院可能要拆迁。我爸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我端着碗,往嘴里扒着米饭,眼睛却一直往茶几那边瞟。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上面落着几片烟灰,还有刚才洒出来的一滴酒,把信封的一角洇湿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桌子,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碗筷,我低着头机械地擦洗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厨房的窗户正对着纺织厂的旧厂房,夕阳把那些破败的建筑染成了橘红色,远远看去还挺好看的,像是在废墟上镀了一层金。
洗完碗出来,我爸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的信封也不见了。
我走到他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着。床上铺着凉席,枕头上放着一个老式的军用挎包,绿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着“提高警惕 保卫祖国”八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没有打开信封,就那么拿着它,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比我想象中瘦得多。没有了军装的支撑,他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肩膀有点塌,腰板虽然还直着,但已经没有了当年照片上那股冲劲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我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对话——“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二十三岁去当兵的时候没得选,你有。”
可是我能选什么呢?去那个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大专,混三年,拿个没什么含金量的文凭,然后去人才市场跟无数个和我一样的人挤破头?还是听他的,去当兵?
当兵。这两个字对我来说一直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虽然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虽然我爸当了三十年兵,虽然我家客厅的墙上至今还挂着他穿着军装的照片——但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我爸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要穿上那身军装。
但今天他把退伍证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他摸肩膀那道疤的时候,他说“六百个人,六百条命”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我爸。他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严肃刻板、不懂得表达感情的父亲,是客厅里那个永远在擦皮鞋、看报纸、喝浓茶的身影。但他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情——冲锋、流血、生死——我从来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提。
那些事情就像他肩膀上的那道疤一样,被我看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家属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橘**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播的是新闻联播的开场曲,那个熟悉的旋律隔着老远飘进来,像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回音。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是去年过生日我妈给我买的,诺基亚3100,蓝屏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打开通讯录翻了翻,里面存的号码不超过二十个,大部分是同学,但毕业以后就再没联系过。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但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我把手机关了,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周围全是山和树林,雾很大,看不清前面有什么。我爸站在我旁边,穿着他那身六五式军装,二十八岁的样子,眉毛很浓,眼神很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但雾太大,声音被风吹散了,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想问他,但他已经转身往雾里走了。我喊他,他不回头,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浓雾完全吞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雾里,身上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军装,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炸油饼的香味一起飘进来。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凉席上印出了一个人形的湿痕。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去当兵,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后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门,看见我爸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那件军绿色背心,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已经打开了盖子的抽屉。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还是那张发黄的老照片,他二十八岁时和战友们在坦克上的合影。
他没有发现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一个一个地抚过照片上那些人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那些人的名字。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七天后。
七月二十五日,星期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早上八点,我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户口本、***和高中毕业证。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马路上,柏油路面被晒得软乎乎的,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音。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热腾腾的柏油味、路边西瓜摊的甜腻味、洒水车经过后留下的潮湿味。
我骑着车穿过了大半个县城,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前停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县人民**征兵办公室”。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有的蹲在地上玩手机,有的被家长陪着,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一个穿着九九式夏季作训服的士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正在挨个发。新式的作训服比我爸那年代的六五式精神多了,肩章领章齐全,往那一站就是**的样子。
我把车锁好,走到队伍的最后面。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看着不太好惹的样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也来报名?”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没想好。但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他的退伍证和那张老照片。他看见我出门,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报名。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他端着茶缸的手抖了一下。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轮到我的时候,那个士官递给我一张表格,说:“把表填了,然后进去体检。”
我接过表格,找了个角落,趴在墙上开始填。姓名:
徐俊浩。出生年月:1986年3月。学历:高中。**面貌:
填到“**面貌”一栏的时候,我写了“***员”。这四个字让我愣了一下——我是初二入的团,全班一起举的手,一起宣的誓,说实话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张团员证被我塞在书桌抽屉最底层,除了交团费的时候拿出来盖个章,平时基本不见天日。但写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好像突然有了一点分量——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它是我填的这张表格上,唯一和我爸有点关系的身份。
“家庭主要成员”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父亲:徐卫国,1951年生,***员,原某军区某部某团 团长,已退休。母亲:李秀兰,1953年生,纺织厂会计。
我把表填完,站起来,往征兵办的大门走去。
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把表格举起来挡了挡光,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后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蝉鸣淹没了,听不太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征兵办的大门。
门里面很凉快,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扩音器在播放一首歌,音量不大,但旋律很熟悉——
“当兵才知道自己骨头硬不硬,当兵才知道什么是孬种什么是英雄……”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表格,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爸叫住我的那一幕。
他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去吧。”
就两个字。
但我总觉得,那两个字里,藏了很多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