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烟雨：许家少爷的隐秘交易

雨夜初遇------------------------------------------。，皮鞋踩进积水里。水从鞋帮的缝隙渗进去，袜子湿了一小块，贴着脚踝。他没打伞，黑色呢子大衣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呢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红的光，绿的光，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打翻的颜料。，**压得很低。他瞟了一眼许清源，没动。许清源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钞票，塞进对方手里。门童的手指碰到钞票，捻了捻厚度，这才把腰弯下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味、还有酒精发酵后的酸馊气，一股脑扑在许清源脸上。他眯了下眼睛。。水晶吊灯垂下来，千万个切面把光折得碎碎的，落在旋转的彩色玻璃球上，又洒到那些扭动的人身上。女人露着胳膊和大腿，绸缎裙子贴在身上，随着爵士乐的鼓点一摇一晃。男人搂着她们的腰，手的位置放得很低，嘴巴贴着耳朵说话，呵出的热气把女人耳后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大衣上的水珠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摊。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额头的汗，手心湿漉漉的。“许先生？”，不高，但清楚，盖过了乐队的喧嚣。。。深紫色丝绒旗袍，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拢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没看舞池，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杯里的酒液是琥珀色的，随着她手腕轻微转动，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卡座是半圆形的，铺着暗红色绒布。他在女人对面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一点。“沈小姐。”。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挑，眼珠子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玉石。她没笑，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迟了十一分钟。”她说。
“下雨，车不好叫。”
“从霞飞路到这里，步行也就二十分钟。”沈明玉把酒杯放在桌上，玻璃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咔”一声轻响，“许先生，你父亲在南京的寓所，窗户朝北，这个季节，下午三点以后就照不进太阳了。房间里头潮，被褥总是湿漉漉的。他有关节炎，这两天腿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坐在椅子上看月亮。”
许清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呢子大衣的料子粗糙，磨着指关节。
“条件。”他说。
沈明玉从手袋里取出一只银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细细的香烟。她没急着点，用两根手指捏着烟，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烟丝被震得压实了些。
“下个月十五号，我父亲五十寿辰。”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念报纸上的新闻，“宴席摆在华懋饭店。你要来，以我未婚夫的身份。”
许清源看着她。舞池那边传来一阵哄笑，有个女人尖着嗓子唱了一句什么，跑调了，笑声更响。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呜咽着爬上来，又滑下去。
“理由。”
“我父亲要把我嫁给**商会的副会长，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秃顶，有狐臭，说话的时候口水会喷出来。”沈明玉划亮火柴，橙红色的火苗跳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把烟凑到火苗上，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我讨厌他。但更讨厌被人当作货物，摆到桌上，讨价还价。”
“所以你要自己找个货。”
“找个不那么讨厌的。”沈明玉吐出烟雾。灰色的烟散开来，隔在他们之间，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许先生，你父亲在南京，说是‘休养’，实则是软禁。没有我父亲点头，他出不了那座院子。你找过南京**的人，找过你父亲旧部的军官，找过租界里有头脸的洋人。没人敢插手。因为现在谁碰你父亲，谁就是跟华北的***过不去。”
许清源没说话。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舞厅里太热，热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能给他换个住处。”沈明玉弹了弹烟灰，“朝南的房间，有太阳。再找个靠谱的大夫，每天给他针灸。止痛的药也能弄到，德国的，效果好，不上瘾。”
“代价。”
“做我半年的未婚夫。陪我出席必要的场合，在我父亲面前演得像那么回事。半年后，我父亲寿辰过了，和***的婚事自然就黄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你父亲从南京弄出来，送他去**。那边有英国人的医院，气候也好，适合养病。”
“我凭什么信你？”
沈明玉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她从手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推到许清源面前。
一块怀表。黄铜外壳，表盖上刻着缠绕的藤蔓花纹。许清源认得这块表。他父亲随身带了三十多年，表壳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是他七岁那年调皮，把表摔在地上留下的。
他拿起怀表，拇指摩挲着表盖。冰凉的金属，摸久了，被体温焐热。他按下按钮，表盖弹开。表盘是白色的珐琅，罗马数字，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穿着旗袍，抱着三岁的他，站在老家宅子的海棠树下。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
“你父亲让我带给你的。”沈明玉说，“他说，让你别惦记他，顾好自己。我说，你儿子挺有本事，在上海混得不错，还交了个女朋友，家世好，人也漂亮，对他死心塌地。他听了，挺高兴，把表摘下来，说给你，当个念想。”
许清源盯着照片。母亲的脸很小，笑容却很清晰。她去世十年了，肺痨，咳血咳到最后，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葬那天，父亲没哭，只是把这块表握在手里，握了一整夜。
他把表盖合上，握在掌心。金属硌着皮肉，微微的疼。
“你见过他。”
“上个礼拜，我去南京办点事，顺道去看了看他。”沈明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琥珀色的酒液还剩半杯，她没再碰，“老爷子精神还行，就是腿疼得厉害，走路得拄拐。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好。他就不问了，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户外面。那窗户对着墙，离得近，墙皮都剥落了，长着青苔。”
许清源把怀表揣进大衣内袋。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一点点被体温温暖。
“半年。”
“对，半年。”沈明玉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推过来，“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笔我带了。”
许清源展开纸。纸是上好的道林纸，挺括，印着浅灰色的暗纹。条款列了七条，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劲。
第一条：自即日起至**二十五年五月十五日，许清源需以沈明玉未婚夫身份公开活动。
第二条：双方需在外人面前维持必要亲密举止，包括但不限于同行、共餐、出席社交场合。
第三条：未经对方同意，不得与第三者发展超出友谊之关系。
**条：沈明玉需在半年内改善许父在南京之处境，并于协议结束后安排其安全离宁赴港。
第五条：许清源需配合沈明玉应对其家庭之压力，包括但不限于沈啸天之考察、说媒等。
第六条：协议期间，双方经济独立，除为维持表面关系之必要开销由沈明玉承担外，互不干涉。
第七条：协议结束后，双方关系自动**，不得纠缠。
下面空了两行，留着签字的地方。甲方：沈明玉。乙方那里空着。
许清源看完，抬头。“笔。”
沈明玉递过来一支钢笔。黑色笔身，镀金的笔夹。许清源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珠，欲滴未滴。
他落笔。许清源。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潦草。墨水渗进纸张纤维，微微晕开。
沈明玉把协议拿回去，看了看签名，折好，收回手袋。她站起来，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裘皮披肩，抖开，裹在肩上。紫旗袍配白裘皮，在舞厅变幻的光线下，有种不真实的艳丽。
“明天下午三点，大光明电影院门口。”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珐琅粉盒，打开，对着镜子补口红。口红是正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演爱情片，《十字街头》。票我已经买好了，你记得准时。记者会拍照。”
“记者？”
“我安排的。”沈明玉合上粉盒，咔嗒一声，“总得让有些人知道，我沈明玉有主了。不然怎么推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对了。”她从手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止痛膏。德国货，你托人带给你父亲。每天抹两次，能缓解些。”
纸包不大，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许清源拿起来，捏了捏，软膏的质地。
“谢谢。”
“不必。”沈明玉摆摆手，裘皮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各取所需罢了。”
她转身走进舞池的人群。那些旋转的彩光落在她身上，旗袍的丝绒泛着幽暗的光泽，裘披的白毛尖上沾了点霓虹的红色，像沾了血。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声音清脆，一下下敲在喧嚣的**音里，居然能听得清楚。
许清源坐在卡座里，没动。怀表在胸口压着，有点分量。纸包攥在手里，牛皮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舞池那边，乐队又换了一首曲子。更欢快，鼓点密集，小号吹得嘹亮。男男**搂抱得更紧，转圈转得更快。有个穿银色亮片裙的女人转得太猛，鞋跟一崴，差点摔倒，被男伴拦腰抱住，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飘过来，隔着一层烟雾，一层灯光，一层攒动的人头，听不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清源站起来。大衣还没干透，下摆沉甸甸的。他穿过舞池，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又在他身后合拢。香水味，汗味，酒精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子，有点呛人。
推开玻璃门，冷风夹着雨点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有远处黄浦江上飘来的水腥气，还有不知哪家餐馆后厨飘出的油烟味。
雨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路灯的光晕清晰了些，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圆圈。
许清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珠。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照片上的母亲还在笑，树上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那是老宅，苏州，**十五年春天拍的。第二年母亲就病了，第三年去世。老宅卖了，父亲带着他来上海，从连长做起，一路爬到师长的位置。
十年。
他合上表盖，把表揣回去。手碰到大衣内袋，指尖触到那张对折的协议。纸的边角有点硬，硌着手指。
前面路口有个卖馄饨的挑子，老头蹲在屋檐下，守着煤球炉子。炉子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在雨夜里白蒙蒙的一团。有下夜班的人力车夫围在那儿，捧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的声音，混着雨声。
许清源走过去。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混浊。
“一碗馄饨。”
“好嘞。”
老头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扑了他一脸。他用长柄笊篱从滚水里捞起馄饨，倒进碗里，舀一勺清汤，撒上虾皮、紫菜、葱花，最后滴两滴香油。
碗递过来。粗瓷，边沿有个小缺口。汤很烫，馄饨皮薄，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肉馅。
许清源接过碗，没坐，就站在屋檐下吃。雨丝斜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馄饨很烫，他吹了吹，咬开。肉馅剁得很细，混了点荸荠碎，吃起来脆生生的。汤是骨头熬的，鲜。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整碗馄饨连汤都喝完。身上暖和了些，湿衣服贴在皮肤上，不那么难受了。
付了钱，他把碗还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在桶里涮了涮，码在一旁的竹筐里。
许清源继续往前走。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小半个月亮，毛茸茸的，不很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影子。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二下。夜深了。
他拐进一条弄堂。路面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窗户都暗着，只有一两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切出窄窄的一条。
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摸出钥匙。钥匙**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味涌出来。
院子很小，方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晃荡。正屋三间，他住东厢房。
推**门，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铺着一层薄褥子。他脱下湿透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又脱了鞋袜。袜子湿透了，脚趾泡得发白，皮肤皱起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划火柴点上。烛光跳了跳，稳定下来，在墙壁上投出他放大的影子。
怀表掏出来，放在枕边。牛皮纸包也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管药膏，铝制软管，印着德文。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白色的膏体，有股清凉的薄荷味。
他盯着药膏看了会儿，又拧上盖子，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窗外，弄堂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尖利，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在哭。风吹过石榴树的枯枝，呜呜地响。
许清源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潮乎乎的，有股太阳晒不透的霉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晰地浮出沈明玉的样子。紫色旗袍，珍珠胸针，深褐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两块玉石。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平稳，字字句句都砸在实处。
“各取所需罢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不清。烛光晃动着，报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野猫不叫了。风声也停了。弄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怀表。金属壳子冰凉。他把表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清冷冷的光照进屋子，落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