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落雪镇,
风是割肉的风,雪是埋人的雪。
北疆边陲的冬天,不讲半点人情。
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白毛风呜呜往死里刮。
漫天鹅毛雪片子砸下来,没一会儿就把整个外村盖得白茫茫一片。
地是冻裂的,河是封死的。
连村口老榆树上的枝桠,都冻得梆硬梆硬,一碰就碎。
这种天,正常人猫屋里炕头上裹棉被,连门都不敢出。
出一趟门,眉毛睫毛瞬间挂霜,喘气都冻嗓子眼。
可林家大门口,正在往死里撵人。
“哐咚——!”
老旧的木头大门被狠狠甩开,震得门楣积雪哗哗往下塌。
林老太裹着一身厚得像熊的花棉袄,腰叉得快赶上磨盘。
满脸大褶子冻得发紫,一双三角眼恶毒得发亮。
她往前猛冲一步,
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狠狠推在女人单薄的后背上。
“滚!立马给老娘滚出去!!”
“我们林家不养丧门星!不养不会下金蛋的废物!”
力道又蛮又狠,是积攒了大半年的怨气,实打实往死里推。
被推搡的女人叫
林溪。
二十二岁,土生土长的外村媳妇,名字土,人更老实。
嫁进林家整整三年,没吵过一次架,没偷过一次懒。
全村公认的软柿子、老好人、只知道干活的冤种大善人。
她身上就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薄粗布棉袄。
薄得跟一层窗纸没区别,压根挡不住半点寒风。
被老**狠狠一推,瘦弱的身子瞬间踉跄着往后狂退。
一脚踩空,重重陷进没过小腿的深雪窝。
冰冷的雪碴子顺着破布鞋、破裤腿,瞬间灌满全身。
刺骨的寒凉顺着皮肉钻骨头缝,冻得她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失去知觉。
可她死活没顾自己。
双臂死死箍着怀里小不点,牙关咬紧,硬生生稳住身形。
半点没让孩子磕碰一下。
怀里抱着她刚满两岁的闺女,丫丫。
才两岁大,小小的一团,身体轻得像团棉花。
小脸冻得青白青白的。
长睫毛上挂满细碎雪沫,薄薄的小嘴唇干裂发紫。
两只细细的小胳膊,拼尽全力箍着
林溪的脖子,小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太冷了。
真的太冷了。
两岁的孩子,骨头都是软的,哪里扛得住北疆的极寒风雪。
可她乖得让人心碎。
从头到尾,一声哭腔没有,一声吵闹没有。
哪怕冻得浑身发抖,
害怕得不行,也只是把小脸死死埋在妈妈颈窝,不敢乱动一下。
林溪低头,看着怀里乖得让人心疼的小闺女,鼻尖瞬间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压着嗓子里的哽咽,声音冻得发颤,卑微到了尘埃最底下。
“妈,我求你了。”
“就一晚,真就一晚。”
“外头雪封山了,零下三十多度,风跟刀子似的刮。”
“丫丫才两岁,丁点大的孩子,扛不住冻。”
“让我们娘俩凑合一宿,等天亮雪小了,我立马走,麻溜走,绝不赖你家一草一木。”
她这辈子,没求过人。
这是她第一次低三下四求人。
只求给她两岁的闺女,留一条活路。
整整三年。
她嫁进林家的一千多个日夜,活得比牛马都不如。
天不亮,鸡还没打鸣,她就得爬起来生火做饭、扫院喂猪。
寒冬腊月,河面结着厚冰,她徒手砸冰洗衣。
一双手冻得裂口流脓,血水混着冰水,从来咬牙不吭声。
三伏酷暑,日头毒得能晒脱皮,全村人躲屋里歇凉嗑瓜子。
只有她顶着大太阳下地插秧、割麦、挑粮,一个人干一家三口的活。
公婆懒馋滑,
整日躺炕头唠嗑打牌,家里里外外所有脏活累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止婆家。
整个落雪镇外村,谁都能白嫖她的善良。
村头王奶奶腿脚瘫痪,挑不动水,她每天天不亮先去帮挑满一缸水。
坚持了整整一年,风雨无阻。
隔壁李嫂难产没人管,她守在炕头三天三夜,端屎端尿、烧水喂饭,熬得满眼***。
村尾孤儿娃冬天没棉衣冻得哭,她把自己唯一一件没补丁的棉袄拆了,改小给孩子穿,自己整年穿破衣。
村里谁家农忙缺人、谁家盖房缺帮手、谁家孩子没人看,只要喊一声
林溪,她随叫随到,累死累活分文不取。
她心眼笨,人实在。
总觉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