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岁,家里米缸见了底,灶台冷得像块铁。嫂子二话没说,把嫁妆箱底的红绸布揭开,金镯子金项链在煤油灯下闪着光,那是她娘家给的全部体面。当铺老板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推过来时,我看见她手指微微发抖,却笑着摸摸我的头:“好好念书,咱家指望你了。”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十六年,重得像座山。直到我在陆家嘴的落地窗前接起哥哥的电话,听见那句“我要离婚”,山突然塌了。我沉默了三秒,只回了一句话。电话那头,他像被抽了脊梁骨,彻底疯了。
第一章:恩重如山
我是在一个煤油灯快要燃尽的夜晚,第一次看见嫂子哭的。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院子里的枣树还没红透,叶子就开始往下掉,铺了满地枯黄。我蹲在门槛上写作业,本子是捡来的挂历纸裁成的,背面还印着前一年的明星脸。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我就用大拇指和食指死命夹着,一笔一画地描"锄禾日当午"。
灶台的方向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是嫂子在熬稀饭。说是稀饭,其实锅里二十粒米都数得出来,大半锅是野菜,绿茵茵地漂着,泛着一股子苦味。我饿得肚子一阵阵抽,但不敢吭声,因为前天我多盛了半碗,被哥哥踹了一脚,小腿上青了一块,到现在按着还疼。
"小弟,进屋写吧,外头凉。"嫂子的声音从灶间传过来,温温软软的,像她手里那团**的面团——其实也不是面团,是红薯面掺了榆树皮磨的粉,黑黢黢一团,捏不成形,但嫂子总有办法把它拍成饼子,贴在锅边上烤得焦黄,咬一口外面脆里面黏,好歹能填肚子。
我叫
陈小川,那年十岁。我们陈家住在皖北一个叫柳河沟的村子里,村前有条河,河水浑黄,一年四季淌着泥沙。我爹在我七岁那年走了,是给村东头老周家盖房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送到镇卫生院人就不行了。包工头跑了,老周家赔了三千块,那钱办完丧事就剩不下什么。我娘从那天起就躺下了,说是腰疼,其实是心疼,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走路得扶着墙,干不了重活。
我哥陈大河,那会儿十九岁,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他长得随我爹,高个子,宽肩膀,一张脸棱角分明,村里人都说这小子将来有出息。可我哥偏偏不爱下地,嫌丢人,嫌脏,嫌累。他整日里跟几个闲汉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打牌,输了就回家翻箱倒柜找钱,找不到就甩脸子。娘骂过他,他也跟娘顶过嘴,有一次还把家里的铁锅砸了个窟窿。从那以后,娘就不骂了,只是叹气。
嫂子
孙秀莲就是在那年冬天嫁进来的。
她不是我们村的人,是河对岸十里铺的。媒人介绍的时候说,这姑娘模样周正,手脚麻利,就是家里穷,爹娘走得早,跟着叔叔长大,没要多少彩礼。我娘听了,眼泪簌簌地掉,说:"人家姑娘不嫌弃咱家穷,咱也不能委屈了她。"娘把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当了,又找我二姑借了两百块,凑了五百块钱的彩礼送过去。
结婚那天,嫂子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上别着一朵绒布花,脸冻得红扑扑的。她娘家叔叔陪送了一只木箱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对金镯子、一条金项链,还有两床新棉被。那金镯子在煤油灯底下一晃,黄澄澄的光直晃人眼睛。我娘当场就哭了,拉着嫂子的手说:"闺女,你这陪嫁太贵重了,咱家……咱家对不住你。"
嫂子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她说:"娘,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东西搁哪儿不是搁?大河老实,小川聪明,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年嫂子十九岁,我哥二十岁。
嫂子进门那天起,我家就像换了个人家。灶台永远是热的,院子永远是扫干净的,我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透着皂角的清香。嫂子还会在井台边种几棵葱,在墙根底下撒一把凤仙花籽,夏天开了花,红红紫紫的,把灰扑扑的土坯房衬得活泛起来。
可穷还是穷。
我爹走后,家里的地只有四亩,我娘种不了,我哥不肯种,全靠嫂子一个人操持。她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晌午回来做饭,喂鸡,伺候我娘吃药,下午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