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等待

三百年懵懂------------------------------------------，一层层洒在林间。林黛黛趴在洞口，蓬松的尾巴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尾尖那一撮赤金色的毛在月色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抬头望天，三百年来，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她始终是这副模样，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尖带赤金的狐狸。“黛黛，还不睡？”。林母已化作人形，是个温婉的中年妇人模样，只是耳朵和尾巴还藏不住，此刻正用狐火煮着一壶山露茶。 ，算是回应。她还不习惯用人语与父母交谈，尽管她其实早就会了，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她就能听懂人言妖语，八十年前，就能在心中默念完整的句子。只是每当她想开口，总有什么卡在喉咙里，像是丢失的那缕魂魄留下的空洞，让声音无法顺畅流淌。“让她待着吧。”林父捋着胡须走过来，他已完全化形，是个儒雅的中年书生模样，“今夜月华正好，对她修行有益。”？林黛黛心里苦笑。三百年的月华她吸得还少吗？哥哥姐姐一百五十岁就化形了，两百岁就能驾驭风云，三百岁时已在仙妖两界小有名气。只有她，连最基本的化形都做不到。。大姐林清婉正在抚琴，琴声清越，引得洞外萤火虫翩翩起舞；二哥林逸飞则以月光为墨，在半空书写诗句，字字生辉。他们是这青丘山狐族的骄傲，而她林黛黛，只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全名林黛黛。只是因为她总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大家都叫她呆呆，连爹娘都习惯了。“爹，娘，”二哥突然从洞内走出，一袭青衣随风飘动，“明日我要去趟妖都，有个庙会，有没有什么要我带的？” ：“带些妖都西街的桂花糕吧，黛儿爱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小呆，哥哥给你带最好吃的桂花糕，好不好？”，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她点了点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哥哥的手。“三百年了...”林逸飞轻声叹息，“若是寻常狐狸，早该...逸飞。”林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警告。，摇摇头进了洞。月光下，只留下林黛黛和满山寂静。
她记得三百年前的那个中元节夜晚。那时她还是只刚满月的小狐狸，毛茸茸的一团，被母亲叼在嘴里，跟着哥哥姐姐去妖街看花灯。那是仙妖专属的街道，（灰色地带））凡人极难进入，因此妖怪们可以放心地以各种形态游玩。
妖街的灯火比人间的更璀璨，有悬浮空中的莲花灯，有吐着彩虹泡泡的水母灯，还有能唱歌的凤凰灯。小贩们多是些修行有成的精怪，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能治相思病的月光露、吃了会讲三天三夜笑话的笑笑果、穿上就能隐身的蛛丝袍...
母亲将她放在地上，嘱咐哥哥姐姐看好她，便和父亲去会老友了。林黛黛那时还小，四条小短腿走得摇摇晃晃，没几步就跟丢了。她被一盏灯吸引了，那是盏朴素的莲花灯，纸质，烛光从纸中透出，温暖而不刺眼。它不像其他灯那样浮在空中或变幻颜色，只是安静地摆在一个小摊上，被周围绚烂的光华衬得有些寂寞。
摊主是个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枯瘦但眼睛很亮。他的摊前几乎没有人，其他妖怪都被那些华丽神奇的灯吸引去了。
林黛黛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蹲坐在摊前，仰头看着那盏莲花灯。灯芯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小狐狸，喜欢这灯？”老爷爷弯下腰，声音温和。
林黛黛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老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他取下莲花灯，蹲下身递给她：“送给你了，今天中元节，要点灯为亡魂引路，也为你这新生的小生命祈福。”
她伸出爪子，却没有接，爪子抓不住。老爷爷似乎明白了，将灯放在地上：“你就看着它吧，看这光，多温暖。”
林黛黛盯着那灯，看入了迷。烛光摇曳，温暖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那光像是有生命，轻轻包裹着她，渗入她的每一根毛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犬吠声，不知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户竟误入了妖街边缘。犬吠声惊动了众妖，也吓到了小小的林黛黛。她浑身一颤，正要后退，母亲已从人群中冲出来，叼起她就跑。
匆忙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爷爷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莲花灯还在摊上，烛光在夜风中顽强地闪烁。而她自己，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那温暖的灯光“扯”住，留在了那里。
很轻的一片，轻得她当时都没察觉。直到后来化形失败，直到三百年过去，直到前些日子父亲掐指一算，才惊觉她少了一魂。
“原来在那儿...”林黛黛望着山下遥远的灯火，那是人间城镇的方向。妖街就在人间与妖界的交界处，古董店更是在妖街的最南端，靠近凡人聚居地。
洞内，父母还在低声商量。
“直接去要恐怕有点难”林父愁眉苦脸，“咱们青丘狐族虽然有些名望，但是人家阁主不一定就...”
“就不能通融通融？”林母急了，“女儿的事，等不了啊！”
“等不了也得等，那是私人重点保护阁楼，没有许可擅闯，被抓到要废百年修为的！”
林黛黛耳朵动了动。她等了三百年，突然连三天都不想等了。
她轻轻站起身，月光下，白色的皮毛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她回头看了眼洞内，父亲在叹气，母亲在抹泪，哥哥姐姐各自修行。没人注意到她。
那么，就自己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长。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是修炼，不是化形，是去把那片留在灯里的魂魄找回来。那片魂魄陪了老爷爷多久？三百年？老爷爷还在吗？那盏灯呢？
这些问题像爪子一样**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四条腿稳稳踏出洞口，悄无声息地没入月色下的山林。
青丘山到妖街有三百里，对会飞行的妖怪来说不过片刻功夫，但对一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狐狸，却是漫漫长路。林呆呆却不怕，她身体里流淌着青丘狐族的血脉，虽不能化形，但三百年积累的灵力，足够她施展一些保命的小法术。
她先去了后山的灵泉，那里有她埋藏的小包裹，几十年来，她从哥哥姐姐那里“讨”来的、从访客那里“捡”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她用嘴叼开掩盖的树叶，露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爪子笨拙地扒开系带，里面东西不多：一颗夜明珠，能在黑暗中照明；三片隐身叶，每片只能用一次，每次半个时辰；一小瓶疗伤药；还有...半块桂花糕，是上次哥哥带回来的，她舍不得吃完。
林黛黛将东西小心地装进一个特制的小布袋，挂在脖子上。布袋是母亲缝的，上面绣着“平安”二字，原本是装护身符的，现在刚好用上。
“呆呆？”
突然的声音让她浑身毛发倒竖。转过身，只见大姐林晚晚不知何时站在灵泉边，月光下的她白衣飘飘，宛若仙子。
“你要去哪儿？”林晚晚走过来，蹲下身，直视妹妹的眼睛。
林黛黛垂下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林晚晚叹了口气：“我听见爹**谈话了。你要去找那盏灯，对不对？”
林黛黛点点头。
“傻妹妹，”林晚晚摸了摸她的头，“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吗？妖街虽说是仙妖专属，但外围常有捕妖师出没，还有些心术不正的妖怪专抓你这样的小狐狸炼药。”
林黛黛抬起前爪，在地上笨拙地划拉：“我...必须去。”
她的爪子划过泥土，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三百年来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说话”，竟有些生疏。
林晚晚看着那些痕迹，沉默良久。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系在林黛黛的脖子上，和布袋挂在一起。
“这是传讯符，遇到危险就咬碎它，我会立刻赶到。”林晚晚轻声说，“还有，这个你拿着。”
她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系在林呆呆的前爪上。
“隐身铃，摇三下可以隐身一刻钟，每天只能用三次。”林晚晚叮嘱道，“路上小心，别相信陌生妖怪，尤其是那些笑得特别好看的。”
林黛黛用头蹭了蹭姐姐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去吧，”林晚晚站起身，望向山下，“赶在爹娘发现之前。我会帮你们拖一阵子。”
林黛黛不再犹豫，转身跃入山林。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
林晚晚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白色完全不见，才轻叹一声：“妹妹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