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无处

**比**还毒------------------------------------------，我和同事在公司会议室的窗边点了烟，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老板刚才在会上的话，连同事的问话都没听见。牟胖子见我半天没回应，侧过身，把叼着烟的头从高层限位窗外缩回来，从裤袋里抽出手，一边扶了扶嘴上的烟，一边吐出嘴里残存的烟气——或许是抽得太急，或许是11月的冷风刺了眼，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由，他眼眶泛红地说：“尘风，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事就这么算了？那我们这几年的努力岂不是喂了狗？”说完，便用没夹烟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滴。 ，把嘴里的烟蒂最后**了一口，掐灭后从窗口扔了下去。“胖子，30楼也不算高吧？这才几秒就到底了，你说我们怎么就偏偏爬不上来呢？真不甘心。”说完我便走出了会议室，牟胖子刚要开口，见我朝门口走去，随即也跟了上来。，我们走出公司。大街上人影寥寥，冷风时不时掠过。也不知是心冷还是天寒，我下意识裹紧衣领，从裤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胖子也讨了一支点燃。路过常去的面馆时，他色眯眯地冲老板娘喊：“老板娘，三两面、一碗炒饭，老规矩哈！两卤蛋加肠，都是爱你的形状！” ：“三两肥肠面加份肥肠，不放小米辣；一碗回锅肉炒饭，加俩卤蛋、一根烤肠，不要鸡精要味精！”：“瘪犊子又来了是吧？再骚扰我老婆，看老子不毒死你！”，瞥了我一眼补充道：“小尘，我没说你哈。最近咋样？空了一起喝场酒，我两口子还得谢谢你这几年帮忙呢。”，一边双手快速搓动着筷子，望着从后厨出来的陈老板说：“陈老哥，您客气了。手艺才是根本，我顶多就是帮着宣传下好吃的，没什么好谢的。这几天我定好时间就找您喝酒——对了，我准备辞职了，今天先不说这个，吃完我就走，喝酒的事这几天给您信儿。”，先和老婆对视一眼，又看向胖子——那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最后落回我身上。他没说话，其他人也没作声，转身就去忙活了。老板娘拿着两瓣刚才边听边剥好的蒜走过来，关切地看了我一眼放下蒜，随即恶狠狠地瞪着胖子：“胖子，你小子还敢调戏老娘？上次的事忘了？”，我和老板娘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上次胖子也是没羞没臊地调戏一位女顾客，那妹子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变形金刚纹身，他还没看全，一拳就砸在胖子圆脸上。不到一分钟，胖子眼眶就肿了，被这突如其来的“香香拳”打懵，下意识抬手捂脸，手还没碰到脸，妹子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三分钟不到就结束了“战斗”。再看时，胖子半躺在地上，头上扣着没吃完的炒饭碗，炒饭的肉和油糊住了他半分油头，左手撑地，右手捂脸。唯一还能证明他是男人的，是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活像超级英雄完胜后默默离开的场面——只不过他是被完胜的那个。靠墙的桌上，筷子筒里飞出来的一次性筷子散落着，醋瓶倒了，油辣子顺着桌面慢慢浸浸着卫生纸，胖子背后的墙，用显微镜看恐怕都有细微裂纹。妹子打完拿出手机拨号，不知是喊人还是报警，没人在意这个细节，只有老板娘从慌乱中冲过去抢下手机，一边**码一边给妹子道歉求情，最后胖子微信转了五百“手肘检查费”，妹子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胖子请了三天病假才上班，奇怪的是，没过多久，他竟和那妹子一起出现在小馆，有说有笑地吃着炒饭。 ，放下碗骂道：“瘪犊子，你这嘴真不知道是优点还是缺点！在外跑业务可得小心，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劳资不会说好听的，你自己注意，我可没时间给你收尸！”，当时只当是身体本能反应，现在想来，也不知道胖子后来的结果，是不是就栽在这张嘴上。那我呢？对我是不是也有什么提醒？：“陈哥，我跟嫂子开玩笑呢！您是我哥，我哪能去您家‘吃饺子’啊！”小馆子里传出一阵笑声，连周围的风似乎都没那么冷了。，吃得人鼻尖冒汗。牟胖子扒拉着我碗里的肥肠，含混不清地问：“真定了？不留了？”，只是把那两瓣蒜拍碎，丢进醋碟里搅了搅。醋味儿冲鼻，反倒让我清醒了些。快速解决后我和胖子跟陈老哥和嫂子道别后走出了小馆子。陈老板说的那句“在外跑业务可得小心，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像根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这话听着是骂胖子嘴欠，可落在我的耳朵里，却又像是冲着我来的。老板在社会上混得久，或许早就嗅到了我们公司那股子***子里的馊味——那种靠给院长塞信封、和科长、主任分提成维系的繁荣，风一吹就散。甚至说**也有整顿的风向了，越想我越觉得不值得却又无可奈何。“不定能怎么办？”我抬起眼皮，看着玻璃窗外昏黄的路灯，“老板画的那张饼，渣都不剩了。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是个问题，你还想着给他卖命？别忘了，咱们这活儿，拿的是刀尖舔血的钱。”
胖子摸了摸还没擦干净，油光光的下巴：“操，也是。不过尘风，咱俩这出身，除了干这****的医疗销售，还能干啥？出去送外卖吗？那电动车我可骑不利索。”
他这话糙，理却不糙。这就是我最怕的地方。**像野草，可脚下的土太薄，稍微一用力，就露出了贫瘠的岩石。我大专学的检验，说出去好听，实际上连给病人**我都手抖。为了钱，我们选择了来钱最快、也最脏的销售路子——给医院送耗材、试剂，拿回扣。这活儿不需要技术，只需要脸皮厚，心够黑。
“胖子，记得我刚实习那会儿吗？”我突然开口，手插在兜里，指尖触到那张简洁又要命的名片盒，像触到了一块冰。
“咋不记得，在县医院检验科，你连抽血都抽不利索，被主任骂得狗血淋头。”
“不是那件事。”我摇摇头，眼神盯着脚下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是那个**的男人。”
胖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那是冬天，也是这么冷。一个做医疗器械**的中年人，因为被人举报商业贿赂，加上资金链断裂，直接从住院部的十七楼跳了下去。那天我正在二楼楼台抽烟，亲眼看着他从活着到死去，脑浆溅在地上，像打碎了的豆腐，混着血水流进下水道。他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串永远填不满的数字。
当时我觉得这人蠢，为了钱连命不要。现在想想，我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在爬那栋爬不上的楼。他在三十楼签单，我在三十楼扔烟头，他在十七楼跳下去，而我，也许正走在通往某扇窗户的路上。
“尘风，你别吓我。”胖子搓了搓胳膊，“咱就是个小虾米，上面有个高的人顶着呢。”
“小虾米？”我冷笑一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胖子，你忘了上个月隔壁公司那个小李了？出事的时候，大鱼早就游走了，抓的就是我们这些跑腿的虾米。这潭水浑，淹死的从来都是**鱼的虾米。大鱼？大鱼有鳃，能在浑水里换气，甚至……他们就是制造浑水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被冷空气刺得生疼。
“我辞职，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不甘心。”我第一次在胖子面前承认这个字，“我不甘哪天早上出门，晚上就回不来了。不是怕死，是怕我拿着4位数的存款进去了，我爹、我娘、我弟和我女儿咋办？那样的话，我这辈子拼命想改变的家庭，反而被我亲手毁了。”就算要进去，或者要走到那一步，我至少要有足够钱给他们的买未来啊。
**比**还毒，因为它让人上瘾的同时，还会给人编织美梦。梦里有大房子，有豪车，有我爹挺直的腰杆，有我弟光鲜亮丽的未来，有我女儿可爱的脸庞。可梦醒时分，手里握着的往往只有**，或者一把刀，唯独没有钱。
“那……那你走了，我咋办？”胖子声音有些发颤，少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你？”我看着他圆滚滚的脸，想起他刚才调戏老板**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两条路：“一、你要是还想活命，就把这张嘴缝上。陈哥说得对，祸从口出。还有，别总想着抄近道，近道全是坑。二、不怕死就和我一起搞一票大的，大到惊动所有人。我这辈子要站着死，跪久了怕起不来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老板刚才在群里发的@全体成员的消息，大概又是打鸡血似的动员。我没看，直接关机，拔掉SIM卡，掰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没等胖子开口，我先决绝的说
“走吧，陪我去个地方。”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趁着我还没彻底烂掉，去江边吹吹风。然后……各走各的路吧。”
牟胖子愣了半晌，默默地也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学着我的样子，把卡掰断了，只是动作没我那么决绝。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无数双绝望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能随着风，不知去向何方。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总比在那栋30楼的牢笼里，等着被**凌迟要好。
至少，此刻，我是我自己。哪怕是个一无所有、连未来在哪儿都不知道的自己。
我叫尘风，在Z市读的大学。作为一名90后文科生，我却学了理科的医疗专业——父母想让我捧个“金饭碗”，可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最终只考上了大专。在这个时代，所谓“金饭碗”大概就是既有权又有钱的行当吧。像我家这样一无所有的条件，哪配得上什么金饭碗？对我来说，能有个安稳的饭碗就不错了。**比**更能摧残人性，如果我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故事早就该画上句号了。
18岁以前我一直是家里的独生子，可18岁的第二天，我突然成了哥哥——那年我正读高二。敏感又自卑的我，加上家里的状况，总觉得弟弟的未来就像一片雪花飘到了南极，看不到一点希望。没人会相信我这种人会跳出自己的世界去考虑别人的未来，结果就是我一门心思只想挣钱，想挣很多很多的钱。先不说18岁的我是个“三没人员”（没关系、没资本、没能力），到底能不能挣到钱，反正高考先给了我当头一棒。平时成绩随便都能上本科的我，高考不出意外地考得一塌糊涂。我的命运从那时开始转动，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这转动是让人生变好了，还是更糟了。
我攥着大专录取通知书站在门口，爹坐在木门下抽烟，把烟**在坑洼的水泥地门槛按了又按，最后只挤出一句“去读吧，钱我来想办法”。娘在旁边抹眼泪，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弟弟，一声不响。并不是特别特别的缺钱，而是我想选销售专业，家里不同意，非要我去学医坐办公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息。家里什么**我还是很清楚的。最后妥协的还是我，这种妥协改变了我以后所有的轨迹。我的家庭只能算是勉强糊口，但是弟弟还这么小，父母都年纪大了，没有后续**补充，我已经能提前看到未来了。那时候我才清楚，家里多了一口人，就多了一座压在我肩膀上的山，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闷头往前撞。我给爹要了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呛得我眼泪直流，我都怀疑我不会抽烟了。我置气的说：“我只要半年的学费，其他的不用你们管我，我混不出来，这辈子我都不回来了。”
出了校门我才知道，医疗大专的文凭半分不值钱，城里的大医院根本不收，小诊所都要挑挑拣拣，甚至说和***考编制一样的激烈。我站在学校门口的商业街，看着橱窗里亮着的奢侈品广告，看着开着车从身边驶过的同龄人，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得发疼，恨得发慌——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我拼尽全力连活下去都要精打细算？那点**像种子落进了裂了缝的土壤，浇上穷的养分，没几天就长得枝繁叶茂，世界上多一个有钱的会影响谁？为什么我不能？突然整个画面破碎，我掉向了悬崖，还一直都没有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