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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新房,
苏念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身侧。
床的另一半平整如新,枕头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冰冷的床单,指尖触到的是高档埃及棉特有的柔滑质感,没有温度,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
沈凛川昨夜没有回来。
不,他回来了,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回来的,
苏念听见了车子的声音,听见了他上楼的脚步声。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到了嗓子眼,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起身去给他倒杯水、问他累不累。但她最终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
然后脚步声经过主卧门口,顿了一顿,又继续往前走,去了书房。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很久,等那扇门再次打开,等他走进来,等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一句“你回来了”。
他始终没有来。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半,距离昨晚婚礼结束不到十二个小时。
手机上有一条夏清清发来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念念,新婚快乐!今天你真的好美!我在家哭了好久,你要幸福啊!”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哭。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要很用力。
梳妆台上的红玫瑰还开着,花瓣上沾着晨露,娇**滴。昨天被刺扎破的指尖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
苏念对着镜子梳头,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乌黑柔亮,母亲说这是苏家祖上遗传的好发质,外婆八十岁时头发还是黑的。她以前总想着,结婚那天要把头发盘起来,戴上珍珠发饰,让
沈凛川看到她最美的样子。
昨天她确实盘了头发,确实戴了珍珠发饰。可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梳完头,她选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不是什么名贵牌子,是她自己设计、请裁缝做的。她学的是建筑美学,但对服装设计也有兴趣,大学时选修过几门课,算是半个科班。
裙子很素雅,只在领口处绣了一小串铃兰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外婆告诉她的。
她想,也许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心情会好一些。
楼下已经传来动静了。佣人们在准备早餐,碗碟碰撞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沈家别墅清晨的**音。
苏念下楼时,发现餐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周婉清,是
沈凛川。
他坐在长餐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还没打,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苏念站在餐厅门口,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沈凛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手机。
苏念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白粥、小菜、煎蛋、培根、面包、水果沙拉、鲜榨果汁。种类繁多,像酒店的自助餐。
“早餐一直这么丰盛吗?”她问,想找个话题。
“我妈喜欢吃种类多一点的。”
沈凛川头也不抬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聊天的意愿。
苏念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喝。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入口即化,是厨师一大早就起来熬的。她觉得这粥很好喝,但喝到胃里,胃却没有任何满足感,像是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填东西。
两人隔着一张两米长的餐桌,相对无言。
佣人们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只有
沈凛川偶尔滑动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和
苏念瓷勺碰到碗边的叮当声。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念问。
“公司有事。”
“晚上回来吃饭吗?”
沈凛川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一定。”
苏念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低头喝粥,忽然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昨天婚礼上那枚素圈戒指,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她的那枚钻戒还放在床头柜上,从昨晚取下来后就再也没有戴回去。
两个人,两枚戒指,一个摘得干脆,一个摘得犹豫,结果都是空荡荡的无名指。
沈凛川喝完咖啡,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边往外走边系纽扣。
苏念放下碗,起身跟了上去。
“凛川。”她在玄关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脸看她,眉间微蹙,带着一丝不耐烦。
苏念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把系歪的纽扣重新扣好。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薄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她的手温暖得多。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谢谢。”他说,语气机械得像在跟陌生人客套。
苏念收回手,笑了笑:“路上小心。”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皮鞋踩在门廊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关上的车门隔绝。
苏念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车驶出大门,尾灯在晨光中闪了两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门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抱紧手臂,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刚进门,就撞上周婉清从楼梯上下来。
周婉清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晨袍,头发用发夹随意挽着,脸上敷着面膜。她看到
苏念从玄关方向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
苏念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淡粉色连衣裙领口的那串铃兰花刺绣上。
“这么早就起来了?”周婉清揭下面膜,露出保养得当的脸,“凛川走了?”
“嗯,公司有事。”
苏念说。
周婉清走到餐桌前坐下,佣人立刻端上新的早餐。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凛川这孩子,从小就以工作为重。你别觉得他冷落你,他就是那个性子。”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儿子解释,实际上是在告诉
苏念:别抱怨,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理解的。”
苏念说。
周婉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一把软尺,在她身上量了量,似乎在评估她说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
“理解就好。”周婉清放下咖啡杯,“对了,今天下午有个**们的茶会,你跟我一起去。”
苏念愣了一下:“茶会?”
“****办的,都是这个圈子里的夫人小姐。你刚嫁进沈家,该认识的人还是要认识。穿得体面点,别丢了沈家的面子。”
“好。”
苏念点头。
周婉清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准备吧。”
苏念回到房间,站在衣帽间里看着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这些衣服大多数是她婚前准备的,款式偏素雅,颜色偏清淡,是她一贯的风格。但周婉清说的“体面”,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件雾霾蓝的及膝裙,料子是重磅真丝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碎的米珠,不张扬但经得起细看。这件衣服是她为这次婚礼准备的敬酒服之一,后来因为换了方案没用上,标签还没拆。
换上衣服,化了个淡妆,
苏念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表情温和,像一个完美的沈**。
可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不是变丑了,是变了。眼睛里那层光,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变得灰蒙蒙的,透不出亮来。
下午两点,周婉清的司机准时等在楼下。
苏念坐上车,发现周婉清已经坐在后座了,正低头看手机。
车子启动,驶向城市中心的富人区。
苏念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咖啡馆一一掠过。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六年,大学四年,工作两年,每条路她都熟悉。可今天坐在这辆车上,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变得陌生了,像一个精致的、闪闪发亮的水族箱,而她是一条被放进来的鱼,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碰不到。
茶会在**别墅的花园里举行。说是茶会,其实就是一群富**聚在一起聊天、炫耀、攀比。
苏念跟着周婉清走进去的时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哎呀,这就是凛川的新媳妇啊?”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迎上来,笑得花枝乱颤,“长得真标致,凛川有福气。”
“苏家的女儿嘛,基因好。”另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酸意。
“苏家?”第三个**故作惊讶地压低声音,“是原来做丝绸生意的那个苏家?”
周婉清的嘴角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苏家是做丝绸生意的,百年老字号,去年老爷子走了,生意就慢慢收尾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把苏家败落的事实盖了过去,像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远看是白的,走近了就能看到底下的泥。
苏念站在那里,听着她们谈论自己的家世、长相、穿着,像是在讨论一件商品的价值。她的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如果外婆在场,会怎么应对?
外婆是大家闺秀出身,见过大场面,最擅长这种场合的交锋。
苏念记得外婆说过:“被人议论的时候不要急着辩解,越辩解越显得心虚。你就笑着听,等她们说完,轻描淡写回一句,让她们知道你不卑不亢。”
她等着所有人说完,才开口:“苏家确实不做丝绸了,但家父留下了一句话,‘宁可清贫,不做浊富’。我一直记着。”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微妙。
周婉清看着
苏念,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还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好孩子,有志气。”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忽然开口。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陈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周婉清立刻走过去,态度恭敬了许多。
苏念后来才知道,这位陈阿姨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在这个圈子里资历最老、威望最高。她刚才那句“好孩子,有志气”,等于给了
苏念一张隐形的护身符。
茶会继续,话题从
苏念身上移开,转到珠宝、度假、孩子的国际学校上。
苏念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听她们说话,偶尔被问到时才开口。
她发现这些**们聊的话题看似随意,其实每句话都有用意。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的生意做到了哪个**、谁家新买的游艇有多长——全都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实力、试探底牌。
这种场合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武器是笑容,**是暗示,胜利的标志是被别人羡慕。
苏念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这群锦衣华服的女人中间,却完全听不懂她们的潜台词。
茶会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回程的车里,周婉清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今天表现还不错,尤其是回李**那句话,不卑不亢,没丢人。”
苏念有些意外,这大概是周婉清对她说的第一句肯定的话。
“但是,”周婉清话锋一转,“你要记住,嫁进沈家,你现在是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苏家也好,苏家的那些故旧也好,能断就断。沈家不需要那些关系。”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明白周婉清的意思——和过去划清界限,彻底成为沈家的人。
“我知道了。”她说。
周婉清满意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到沈家别墅,
苏念上楼换下衣服,把那件雾霾蓝的裙子挂回衣帽间。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在那件裙子上停留了很久。
这件裙子是母亲陪她一起去挑的面料,裁缝是外婆的老相识,做了几十年的旗袍,手艺一流。裙子上的米珠是
苏念自己一颗一颗缝上去的,缝了整整三个晚上,手指被**了好几次。
她当时想的是,这是她嫁进沈家穿的第一件礼服,一定要用心。
现在想想,用心又怎样?没人会注意那些米珠是不是她亲手缝的,没人会在意那件裙子背后花了多少心思。他们只在意牌子、价格、是不是当季新款。
苏念换上一身家居服,下楼准备去厨房看看。
她想,既然
沈凛川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那她就做点他爱吃的菜,放冰箱里,他回来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知道自己又在犯傻了。
可她还是去了厨房。
厨房很大,分中西两个区域,设备齐全得像餐厅的后厨。主厨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沈家干了十几年,厨艺了得。
“少奶奶,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刘师傅热情地说。
“我想自己做几个菜。”
苏念说,“借用一下厨房可以吗?”
刘师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家的新少奶奶要亲自下厨。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然可以,您随便用,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
苏念系上围裙,开始准备食材。她想做几道
沈凛川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蚝油生菜、一碗莲藕排骨汤。
这些菜的做法是她跟母亲学的。母亲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苏念当时觉得这话老套,现在却觉得也许有那么一点道理。
至少,她在努力。
鱼是刘师傅帮忙处理的,
苏念负责调味和火候。清蒸鲈鱼最重要的是时间和豉油的配比,鱼蒸过了就老了,豉油咸了会盖住鱼的鲜味。
苏念盯着计时器,一秒都不敢走神。
排骨要先焯水去腥,再用冰糖炒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小火慢炖四十分钟。过程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要细心,糖色炒过了会苦,炒不够上不了色。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把所有菜都做好了。
刘师傅尝了一口红烧排骨,眼睛一亮:“少奶奶,您这手艺可以啊!”
苏念笑了笑,把菜装进保温盒,放进冰箱冷藏室,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凛川,饭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写好又觉得字迹太潦草,重新写了一张。
写完又觉得留言太啰嗦,**几个字,改成:“饭菜在冰箱。”
简单,不给人压力,也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小心翼翼,怕打扰到他,怕给他压力,怕自己的关心变成他的负担。
可她明明是他的妻子。
丈夫的事,为什么会是负担?
苏念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关上冰箱,上楼。
晚上八点,
沈凛川没有回来。
九点,没有回来。
十点,还是没有回来。
苏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一页都没翻动过。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车子的声音、门铃的声音、手机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十点半,她的手机响了。
苏念几乎是瞬间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
沈凛川”。
她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开。
“喂?”
“今晚不回来了。”
沈凛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你早点休息。”
“好。”
苏念说。
电话挂断了。通话时长八秒。
八秒,一个新婚丈夫给妻子的电话,八个字。
苏念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客厅很大,沙发很软,灯光很暖,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好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她是一个独角戏的演员,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念着没人听的台词。
她在沙发上坐到了十一点,然后起身,把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上楼,洗漱,换睡衣,躺下。
床还是那么宽,床单还是那么凉,枕头还是那么平整。
苏念躺在床的一侧,看着另一侧空出来的位置,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婚礼前一天晚上,她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念念,嫁过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妈永远在这里。”
她当时笑着说:“妈,我嫁的是我喜欢的人,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不是高兴,不是担心,更像是某种预感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
“不会发生什么事,那就最好了。”母亲说,把她搂进怀里,“妈就是舍不得你。”
苏念现在回想母亲当时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也许早就预见到,这场婚姻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美好。但母亲没有阻止她,因为母亲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南墙必须自己撞。
撞到头破血流,才会回头。
可是她现在还不想回头。她刚撞了一下,只是擦破了皮,不算疼。
她还想再试试。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她的手机,是
沈凛川留在床头柜上的备用机——他有两部手机,一部随身带着,这部备用机一直放在家里,偶尔会收到一些推送通知。
她本不该看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横在锁屏界面上:
“今晚真的不能来陪我了吗?我一个人真的睡不着。”
发送者备注:知意。
苏念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冰凉。
知意。
林知意。
她见过这个名字——在
沈凛川书房那部手机的聊天记录里。那个用Z作为备注名的人,就是林知意。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了。早在几个月前订婚的时候,她就听说过
沈凛川身边有一个女秘书,姓林,据说很能干,跟了他三年。
那时她没多想。女秘书嘛,很正常。
可现在,凌晨时分,一个女人对已婚男人说“我一个人真的睡不着”,这就不是正常了。
苏念的手在颤抖,她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可她已经看到了。
那些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就能看到。
今晚真的不能来陪我了吗?
我一个人真的睡不着。
知意。
知意。
知意。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没有哭。还是没有哭。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胸腔里却有一股气在翻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想尖叫。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能质问
沈凛川——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几条文绉绉的消息说明不了什么,人家可以说那是朋友间的关心。
她不能去找林知意——万一真的是误会呢?万一只是那个女秘书单方面纠缠,
沈凛川根本不知情呢?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周婉清会怎么想?会说她疑神疑鬼,会说她不信任丈夫,会说她不懂事。
她只能自己扛。
苏念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巾是凉的,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
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林知意真的只是一个人睡不着,想找老板谈工作。
也许
沈凛川根本没去。
也许一切都是她太敏感,因为太在乎,所以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她告诉自己,要相信他。
既然选择了嫁给他,就要相信他。
不相信又能怎样呢?
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
六月的夜风带着夏天的温热,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那片光影的形状像一朵花,又像一只蝴蝶,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得不得不闭上。
手机没有再响过。
沈凛川没有回来。
那个叫知意的女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陪。
苏念在凌晨两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片茫茫的水面上,脚下是透明的水,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游鱼。她朝前走,每走一步,水面就荡开一圈涟漪。
远处有人在叫她:“
苏念——
苏念——”
声音很遥远,像是在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听不清楚是谁。
她想走过去,可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迈不动。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不是她的脸,是林知意的脸。
苏念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伸手去摸床的另一侧,依然是凉的。
沈凛川一夜未归。
苏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次,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克制的、把所有声音都咽回肚子里的那种哭。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楼下的佣人,怕第二天被人议论“少奶奶新婚夜就哭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
沈凛川的冷漠?为那条暧昧的消息?为自己一个人的新婚夜?
还是为她耗尽青春去爱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也许她就是需要一个出口,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释放出来,不管它是悲伤、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哭完之后,
苏念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红了,眼眶下面有一圈乌青,鼻头也红红的,看着狼狈极了。
她打开化妆包,找到一管遮瑕膏,对着镜子一点点把红痕盖住,把黑眼圈遮掉,把嘴唇涂上一层薄薄的唇膏。
镜子里的女人又恢复了体面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弯成什么弧度、下巴抬到哪个角度,才能显得既亲切又不卑微、既温柔又不软弱。
她练了很久,直到那个笑容足够完美。
然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去厨房。
刘师傅已经在准备早餐了,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少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苏念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帮我把这些水果切一下?”刘师傅递给她一篮草莓。
苏念接过草莓,在水龙头下一个一个地洗。水很凉,流过指尖的时候,她想起昨夜梦里那片茫茫的水面。
她切草莓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草莓切成两半,断面红白相间,像一颗小心心的形状。
她把切好的草莓摆进果盘,摆成花朵的形状,中间放了一颗蓝莓做花蕊。
刘师傅看了直夸:“少奶奶手真巧。”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