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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靠在床头,后背贴着墙皮,冰凉的土坯透过薄衣裳渗进脊梁骨里,可她浑身还是烫的。
他最后那几句话还堵在她耳朵里,怎么也赶不走。
“你就让我看你一眼。”
“就一眼。”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砸在她心窝子里头,比下午高粱地里那一下还重。
春花把薄被子攥在胸口,指头拧得布料都变了形。
她不能开窗。
她心里清楚得很,开了这扇窗,跟开了那扇门就没什么两样了。
她是寡妇,大半夜的给一个光棍汉开窗,传出去还活不活了?
春花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翻了个身,脸朝里。
不开。
打死也不开。
煤油灯的火苗子在窗纸上映着,一晃一晃的,像个鬼影子在那儿招手。
窗外安静了。
蛐蛐叫了一阵,远处的狗也歇了。
他走了吧?
春花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除了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什么也没有。
走了。
她松了口气,把被子从脑袋上扯下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
走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月光从窗纸上头那块缺了纸的角落透进来一小片,白惨惨地打在地面的土上。
她盯着那片月光发呆。
他是不是还蹲在窗根底下?
不想了。
走了就走了。
春花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她在心里骂自己。
骂完了,又闭上眼。
可眼皮底下全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搬了一坛子白酒,坐在自家院子里喝。”
“三斤,一口气灌下去的。”
“你上了赵家花轿,我蹲在院墙后头,咬着自己的拳头。”
春花的鼻子又酸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是要开窗。
她就是热。
她就是透不上气。
她就是想站起来走两步。
春花光脚下了床,脚板踩在凉凉的泥地面上,一阵凉意从脚心里头往上蹿。
她身上穿着那件旧棉布肚兜,薄得透光,底下一条自己裁的短裤衩,堪堪遮住大腿根。
她站在屋中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床。
然后她走向了窗户。
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不行。
她转身往床上走。
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抖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歪了歪。
春花咬着下嘴唇,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
从床到窗户,四步。
从窗户到床,四步。
她走了三个来回,赤脚在泥地上磨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个来回的时候,她走到窗前没有再转身。
她的手搭上了窗栓。
指头刚碰到木头,又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她攥了攥拳,又伸出手。
这回指尖搭在窗栓上停了三息,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扑通扑通扑通,跟打夯一样,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春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把窗栓拨开了。
手指头搭上窗框的边,往外推了一下。
只推了一条缝。
一指宽的缝。
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枣树的青涩味和泥土的腥气,一下子灌进她敞着大半个胸口的肚兜里头,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月光也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了。
一道细细的白光劈在她脸上,劈开了半明半暗的两半。
她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窗根底下,
吴浩还在。
他没走。
他靠着窗台底下的土坯墙蹲着,后背靠着墙根,两条腿蜷在胸前,一双手搁在膝盖上。
听见窗栓响的那一下,他抬起了头。
月光兜头浇下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棱角硬得跟刀刻出来的一样。
颧骨高,下颌方,额角上还沾着一片干了的草叶碎屑,大概是下午高粱地里蹭上去的,到现在也没顾上拍。
可他那双眼睛。
春花心里头“咚”地响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下午在高粱地里的那股子蛮横劲儿了。
暗沉沉的瞳仁里头全是她的影子,映着月光,亮得吓人。
像是一个渴了三天的人,看见了一碗水。
不是要抢,是看着就够了。
两个人隔着那一条指宽的窗缝,四目相对。
春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一息,两息,三息。
月光把春花的半边脸照得白生生的,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蹭过她的睫毛尖。
她的眼睛里还有哭过的红,眼眶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潮意,鼻头尖也是红的,嘴唇上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肚兜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一点,露出锁骨下头一小片**的皮肤,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吴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
膝盖骨在夜里咔嚓响了一声,大概蹲得太久了,腿都麻了。
他站起来之后比窗台高出大半个身子,低着头往窗缝里看她。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肚兜里头那道深深的沟壑在月光底下微微起伏着,胸口两团饱满的东西把洗薄了的棉布绷得紧紧的,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他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移到她脸上。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缓缓的,像怕惊着她似的。
粗糙的手指从窗缝里伸进来,指尖上有干裂的茧子和新磨出来的红印子。
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在窗框上的手背。
指腹贴着她的手背皮肤。
就那么一碰。
春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股子电流从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蹿进去,顺着手腕往上,一路窜到胳膊肘,窜到肩膀,窜到后脖颈,再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劈下去,劈到腰眼,劈到尾椎。
她的腰又软了。
跟下午在高粱地里头一模一样。
手指头一缩,猛地从窗框上抽了回来。
她左手一把抓住窗框,“砰”的一声把窗户关死了。
窗栓插上。
双手按着窗框,十根手指头紧紧扣着木头边沿,指甲盖都泛白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肚兜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月光被关在了窗外,屋里只剩煤油灯那点豆大的昏黄。
窗外头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不是白天那种带着痞气的笑,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满足。
像是攥了八年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根手指头。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着院子里的泥地,沙沙的,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经过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是**的动静,鞋底在墙头上蹭了一下,紧跟着是墙外头落地的闷响。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蛐蛐又开始叫了。
春花一个人站在窗前。
腿发软,膝盖往前一弯,整个人顺着墙皮滑了下去,一**坐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左手捂着胸口,隔着肚兜薄薄的棉布,心脏在掌心底下跳得又快又乱。
右手搁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就是那一小块。
他的指头碰过的那一小块。
她盯着看了好几息,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块皮肤。
烫的。
明明他的手指头只碰了那么一下就抽走了,可那一小块皮肤到现在还在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在上头烙了一个印子,渗进肉里头去了。
春花把右手攥成了拳,把那块皮肤握在掌心里头,握得紧紧的。
煤油灯的火苗子又晃了一下,把她蜷缩在地上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抖得厉害。
她闭上眼,后脑勺靠着窗框底下的土坯墙,头发散在肩上,胸口还在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把攥着的右手慢慢松开。
低下头。
手背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可她还是觉得烫。